習慣高牆隔絕天地，習慣規矩束縛言行，習慣收斂所有情緒喜好，習慣一生被困在方寸深宅，不得遠行，不得自由，不得隨心。
習慣了孤寂，習慣了壓抑，習慣了做一尊永遠溫順、永遠得體、永遠沒有自我的世家擺件。
“可習慣，不代表喜歡。”
蘇硯知的聲音清淺輕柔，卻字字篤定，穩穩撞碎她多年的認命與麻木，清晰落進她的心底。
她側頭望向沈清沅溫順隱忍的側臉，目光溫柔真摯，帶著看透她所有身不由己的通透與心疼：“你這一生，自小困於深宅，所見風景不過沈家一方庭院、滬上幾場世家宴席，餘生所守，也不過代代相傳的禮教規矩、門第體面。你從未見過外頭的天地，對不對？”
沈清沅沉默良久，喉間微緊，心底翻湧著說不清的酸澀與茫然。
許久之後，她才極輕、極緩地點了下頭。
是。
她的世界狹小、閉塞、單調、枯燥。
無山河遼闊，無人間煙火，無自由肆意。
畢生所見，唯有朱牆黛瓦、四時花木、人情禮數。
牆外萬千風月、熱鬧人間，於她而言，皆是遙不可及的虛妄。
蘇硯知望著她安靜隱忍、毫無稜角的模樣，心頭泛起細密洶湧的酸澀。
她曾遠渡重洋，見過真正鮮活的人生。見過海外少女肆意奔跑、隨性談笑，見過女子執筆讀書、講學立論、自立自強，見過無數人掙脫桎梏、追隨本心、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樣。
可眼前的沈清沅，被家世、禮教、時代層層捆綁，被日覆一日的規矩慢慢打磨，溫柔到失語，剋制到麻木，連心動與歡喜都要反覆藏匿，連一絲一毫的放肆都不敢擁有。
靜默須臾，蘇硯知忽然抬眸，語氣溫柔篤定，又處處妥帖顧及她的難處：“沈小姐，我帶你出去走走吧。不遠，只去隔壁長街，看一看深秋市井煙火、街邊風物秋景，片刻便歸，絕不耽擱，更不會違逆府中規矩、惹長輩責難。”
沈清沅驟然抬眸，清淡的眼底盛滿難以置信的錯愕與慌亂。
出門閒逛。
這四個字，於她而言，是全然陌生、極度逾矩的奢望。
她身為世家嫡女，自小被嚴加管束，每一次踏出府門，必是隨長輩同行，僕從簇擁、儀仗規整，赴宴、禮佛、聽戲，一舉一動皆被看管，一言一行皆有規矩束縛，從未有過半分自由隨性。
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能獨自伴著一人，隨心所欲漫步市井長街，看俗世煙火，享片刻自由。
這是徹底背離禮教、出格逾矩的行為，是家規明令禁止、長輩絕不允許的妄為。
無數家訓箴言、母親經年的訓誡瞬間翻湧心頭，根深蒂固的怯懦與顧慮席捲全身，本能的退縮與抗拒幾乎要脫口而出。
可抬眼的一瞬，她撞進蘇硯知坦蕩澄澈的眼眸裡。
那雙眼底乾乾淨淨，沒有世俗偏見，沒有禮教枷鎖，沒有苛責窺探，只剩一份純粹炙熱的心意——想帶她走出囚籠，想讓她見一見真正的人間。
二十年日夜緊繃、從未鬆懈的心絃，在此刻劇烈震顫、徹底動搖。
心底深處，蟄伏二十年的渴望與叛逆，第一次破土而出。
她想破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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