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隔庭相望(2)

作者:良渚玉琮·3個月前

她不敢明目張膽向貼身侍女打探蘇硯知的行蹤,生怕打探的話語傳入主母耳中,引來長輩更深的猜忌與嚴苛管束,只能藉著下人午後灑掃、休憩閒談的間隙,不動聲色地放緩腳步,靜靜聽婆子僕役閒聊巷間見聞,悄悄問詢蘇硯知登門的情形。

當聽聞蘇硯知連續三日在寒涼巷中久等、次次閉門不遇、獨自在冷風裡佇立許久的訊息時,心口像是被刺骨秋風反覆揉撚,密密麻麻的酸澀與疼痛席捲全身,鼻尖酸脹,眼底瞬間蓄滿溫熱水汽。她清晰在腦海描摹出那人獨自立在冷巷之中的模樣:一身單薄襯衫,手中攥著寫給她的信,一次次滿懷期許登門,又一次次被門房冰冷攔下,落寞轉身,孤身踏著落葉走遠。可自己被困在方寸庭院,四面高牆鎖死所有出路,連踏出院門半步都做不到,更談不上上前相見、安撫她滿心的失落與焦灼。

每至夜深人靜,伺候她梳洗的侍女盡數退下歇息,整座靜姝齋只剩下一盞琉璃孤燈輕輕搖曳,燭火微弱,映得滿室古舊書卷冷清孤寂。她緩步走到雕花嵌玉妝匣之前,輕輕掀開首飾夾層,小心翼翼取出那本夾層藏著灑金方勝箋的西洋畫報,指尖一遍遍地細細摩挲紙面紋路,一遍遍描摹那日寫下短句的箋紙輪廓。

腦海裡反覆回放桂亭掌心相握的溫熱、燈下剖心時彼此坦誠的溫柔寬慰、遞箋之時那人鄭重珍藏信紙的模樣,過往每一段溫存細節都清晰如昨,眼眶不自覺漫上一層厚重溼熱水汽,淚珠無聲落在畫報封面,暈開細小的水漬。明明二人之間只隔了一堵薄薄的青磚高牆,咫尺相望的短短距離,卻如同橫亙千里萬水、重重千山,無數規矩、門第、世俗、長輩的阻攔橫在二人之間,難以奔赴,難以相擁,連一句面對面的問候都成奢望。

日覆一日的閉門隔絕,沈清沅心底的思念與煎熬層層堆疊,壓抑到極致,終於尋到一次轉瞬即逝的機會。

一日午後,秋陽溫和,侍女端著熱茶奉至窗前,中途被院外灑水的僕婦喚去搭手,看管她的分寸瞬間鬆懈下來,身邊一時無人盯守。沈清沅抓住這難得的空隙,避開所有人視線,輕提裙襬,順著後院曲折迂迴的迴廊,獨自悄悄溜至後院角樓。

角樓是整座沈家地勢最高的一處閣樓,平日裡極少有人踏足,常年落著薄灰,木欄杆被秋日露水浸得微涼。站在角樓雕花窗邊,越過層層院牆、繁茂桂樹與高大梧桐樹冠,恰好能清晰望見巷口蘇硯知獨居洋樓延伸開來的整條街巷,整條長街行人、草木、門庭,盡數收在視野之中。

她輕輕推開角樓雕花窗扇,冰涼的秋風順著窗縫湧入,拂動她垂落的鬢髮。她扶著老舊實木欄杆,整個人藏在窗欞陰影深處,不敢露出半分身形,生怕被巷間行人、沈家巡邏僕役窺見,惹來長輩追責,只能靜靜伏在窗邊眺望街巷盡頭。

沒過多久,一道再熟悉不過的淺色系身影,緩緩出現在街巷盡頭的梧桐樹下。

是蘇硯知。

一身簡約素色棉襯衫搭配及膝半裙,手中緊緊攥著一卷摺疊整齊的厚紙頁,應當是寫給她的回信與新整理的女學資料。她緩步行走在落滿枯黃梧桐枯葉的長街之上,行走途中,頻頻抬眼望向沈家硃紅垂花門的方向,步履遲緩沈重,周身漫散著掩不住的孤寂、失落與焦灼,風吹落的枯葉飄落在她肩頭、髮間,她渾然不覺,滿心滿眼只有那道緊閉的朱門。

沈清沅躲在暗處,心口狂跳不止,眼底瞬間湧上洶湧的思念,可她不敢出聲呼喚,不敢揮手示意,不敢製造半分動靜,只能靜靜遙遙凝望那道單薄孤單的背影。厚重青磚高牆徹底隔絕了所有人聲,相隔數十步的短短街巷距離,卻像隔了一道無法跨越的天塹,一句簡單問候、一聲心底惦念,都無法順著秋風傳到對方耳畔,只能兩兩隔窗遙遙相望,各自把滿腔心事、無盡相思死死藏在心底,無人傾訴,無人分擔。

秋風捲起漫天枯黃落葉,紛紛揚揚盤旋飄落,盡數落在蘇硯知肩頭、裙襬之上。她抬手輕輕拂去肩頭堆積的碎葉,腳步不停,再一次走到沈家硃紅垂花門前。不出意料,值守門房快步上前攔阻,幾句客套疏離、千篇一律的說辭,便輕易攔住她所有前路,將她所有期許盡數打碎。

蘇硯知沒有爭執,沒有詰問,沒有同門房爭辯半句,只是安靜佇立朱門之前許久,目光長久定格在緊閉、毫無縫隙的大門之上,眼底藏著化不開的悵然與心疼,彷彿透過厚重門板,能窺見高牆之內困守的那人。半晌,她才緩緩轉身,沿著綿長空曠的街巷一步步走遠,單薄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街巷拐角深處,再也看不見半分蹤跡。

沈清沅伏在冰涼的木窗沿上,目光死死追隨著那道身影直至徹底消失,隱忍壓抑了整日、多日的淚水,終於化作細碎溫熱的水珠,無聲滑落,一滴一滴砸落在冰涼粗糙的欄杆木紋之中,暈開點點溼痕。

世間所有人都站在世俗、禮教、門第的制高點逼迫她安分守禮,逼迫她斬斷這份不合世俗的私情念想;所有人眼中,只看得見“沈家嫡女”這個光鮮得體的身份,只看得見匹配家世、安穩無憂的包辦婚事,從來沒有一人願意俯身,認認真真問過她內心所想,問過她日日不得相見、日夜牽掛心上人的煎熬究竟有多難熬。

她被困在陳舊深宅冰冷的牢籠之中,日日受禮教、家族、婚約三重枷鎖束縛,寸步難行;那人守在牆外浩蕩自由的長風裡,日日受門第、世俗、長輩的重重阻隔,屢屢碰壁。一牆之隔,兩兩相望,滿腔刻骨相思,卻不得相逢;滿心溫柔惦念,卻無從傾訴,只能各自在無人獨處的深夜,獨自消化無邊孤寂與煎熬。

暮色沈沈徹底覆滿整條租界街巷,晚風漸冷,天邊晚霞褪去所有暖色,只剩下一片灰濛暗沈。蘇硯知獨自回到獨居兩層洋房,推開木門,屋內空曠冷清,沒有半分人聲暖意,她將懷中寫滿心事的兩頁回信,輕輕平鋪在書桌案頭,琉璃檯燈柔和的光暈落在紙面,襯得一行行字跡溫柔又堅定。

紙上字句溫軟綿長,細細寫盡連日為她層層籌謀、反覆推敲的脫身前路,每一條出路都規避激進風險,保全沈清沅的名聲與孝道;寫盡巷口遙遙相望、看見她閣樓模糊剪影時翻湧不息的惦念牽掛;寫盡三日登門次次被拒、站在冷巷之中滿心焦灼的無力。文末一筆落下,墨色厚重,力道溫柔又無比堅定,一字一句,是她對沈清沅許下永不反悔的諾言:

“高牆雖隔,世俗雖阻,我絕不會就此止步退縮。等我尋得萬全穩妥之策,尋到一條既能保全你沈家名聲、又能掙脫包辦婚約束縛的生路,定要跨過這道隔絕你我的朱門高牆,再與你同坐桂亭之下,共賞滿庭落蕊,細說世間遼闊風月,不負亭間一紙箋紙相托,不負燈下剖心交付的一片真心。”

她指尖細細撫平信紙所有褶皺,小心折成與那日沈清沅贈予她一般規整小巧的方勝樣式,貼身收進衣襟內側的口袋妥善安放,緊貼心口,時時刻刻帶著,如同將沈清沅的心事、二人的約定隨身攜帶。

縱使朱門常年緊閉、世俗層層阻攔,縱使新舊禮教持續拉扯對立,縱使前路佈滿風雨荊棘、世家阻力如山,她也絕不會輕易放棄這段亂世相逢、雙向託付、彼此救贖的心意。

舊庭閣樓藏一輪孤寂清冷明月,牆外洋樓攜一袖無拘無束的自由長風,她們本應桂下並肩、燈下相守,本該彼此依偎、共抵世間萬千寒涼,絕不該被一堵冰冷厚重的青磚高牆,生生拆分阻隔,兩兩相思煎熬,各自獨守長夜落寞。

一牆相隔,兩處庭院,兩處無人可說的綿長相思,兩處日夜煎熬的孤寂。

亂世動盪飄搖的風雨才剛剛拉開序幕,新舊思潮的碰撞、世家與新風的對立、包辦婚約帶來的層層拉扯,都只是開篇。屬於她們的漫長路途,還有無數閉門不見的漫長等候,無數隔牆遙遙相望的落寞黃昏,無數與禮教、門第、世俗流言對抗的艱難阻礙,可二人心底那份彼此救贖、雙向奔赴、不肯向宿命低頭的心意,自始至終,分毫未減,愈發厚重堅韌。

往後無數個桂香起落的秋日,無數個燈影搖曳的長夜,她們依舊會隔著一道冰冷高牆,一人困於舊庭,一人立於長風,遙遙相望,默默等候,拼盡全力,只為尋一個衝破世俗枷鎖、並肩相守的來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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