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天光破籠(2)

作者:良渚玉琮·3個月前

可不等她全然沈浸在歡喜之中,沈老爺再度抬眸,清晰立下不可逾越的底線,語氣重回沈穩嚴肅:“入學讀書一事,我可以應允,但絕不代表能徹底作廢原定婚約。我只是為你將婚期暫緩一年,並非直接取消。”

“你前往女子公學安心讀書,為期一整年。一年期滿之後,倘若你依舊心性搖擺、執迷當下虛妄念想,不肯安分接納家族安排,屆時便由不得你再肆意任性,必須遵從家中安排,準時與北洋世族締結婚約。”

一年。

僅僅十二個月,三百多個日夜,是這位守舊世家長輩,能夠退讓、能夠給予她的最大限度,是世俗枷鎖之下,難得饋贈的一年天光、一年自由、一年不必被婚事捆綁、只為自己而活的時光。

沈清沅壓下心口洶湧激盪的情緒,收斂眼底溼意,鄭重屈膝深深一禮,脊背彎出虔誠恭敬的弧度,語氣懇切鄭重:“女兒多謝父親成全。這一年之內,女兒定會潛心向學,精進學識,絕不辜負此番來之不易的成全,亦會謹守分寸,不拖累沈家門風。”

她心中早已瞭然,不必奢求永久豁免婚約,只要能擁有這一年破籠而出、直面新世界的機會,便已足夠,足以讓她積攢底氣,尋到長久相守、掙脫宿命的長遠法子。

“去吧。”沈老爺疲憊地揮了揮手,眼底藏著幾分心力交瘁,“往後在校安分讀書,言行舉止謹守分寸,莫要再引得滿城流言風雨,讓家族無端蒙羞。”

“女兒謹記父親教誨。”

沈清沅躬身緩緩退下,轉身踏出書房木門的那一瞬,只覺數十年來層層裹在身上的厚重桎梏、禮教枷鎖、家族捆綁盡數轟然卸下,通體輕盈通透。

庭院間清爽秋風迎面拂來,捲起她素色裙角,暖融融天光鋪滿肩頭,落在髮梢、眉眼、肩頭,溫柔明亮,驅散了長久籠罩周身的陰鬱寒涼。

她終於踏出了掙脫牢籠至關重要的第一步,觸碰到期盼已久的人間天光。

沈家書房鬆口應允入學的訊息,順著世交往來的渠道,不出半日便順著街巷傳到租界蘇硯知獨居的洋樓之中。

這一日,蘇硯知自清晨起身便心緒紛亂,坐立難安,案頭攤開的書籍、文稿擺放整齊,可她伏案許久,半行文字也看不進心底,指尖反覆摩挲貼身存放的那方桂箋,目光頻頻望向窗外沈家宅院的方向,滿心忐忑等候三日權衡之後的最終結果。

直至熟識的沈家旁支世交子弟專程繞路前來,悄悄遞來一封簡短傳信,紙上寥寥數語寫清——沈老爺思慮再三已然鬆口,准許沈清沅秋季入女子公學就讀,原定婚約暫緩一年。

蘇硯知指尖輕輕捏著薄薄信紙,緊繃多日、日夜懸著的心絃驟然徹底鬆弛,連日奔波對峙、隱忍等候、逆風抗衡積攢下的疲憊盡數散去,眼底翻湧著抑制不住的暖意與真切欣喜,唇角不自覺揚起一抹淺淡卻明亮的笑意。

她做到了。

連日孤身叩門、直面世家長輩、據理力爭、隱忍等候,所有逆風而行的孤勇,所有日夜不休的籌謀,所有隔牆相望的煎熬,全都沒有白費。

她親手為困於舊庭牢籠的心上人,掙來了一抹衝破黑暗的人間天光,掙來了一整年無需被婚約捆綁的自由,掙來了一份能夠光明正大相見、堂堂正正相伴的名分與契機。

往後不必隔著厚重高牆遙遙相望,不必藉著老僕暗中私遞殘缺書信互通心意,不必藏起滿腔思念隱忍偷念,不必畏懼門第、禮教、流言的層層阻攔,刻意規避所有世人耳目。

從今往後,她們可以名正言順、坦坦蕩蕩地相逢相守,不必躲藏,不必愧疚,不必受旁人苛責非議。

當日傍晚,秋陽西斜,漫天柔和霞光鋪滿整條長巷,蘇硯知換上往日利落清爽的白襯衫西裝半裙,整理好衣襟,再次邁步走向沈家垂花門。

這一回,值守門房再沒有擺出往日阻攔推脫的姿態,看清來人之後,連忙躬身行禮,恭恭敬敬快步入內通報,再無半分搪塞驅趕之意。

湖心桂亭之中,滿樹金黃桂蕊隨風簌簌飄落,細碎花香漫繞亭臺廊柱。

沈清沅早已獨自立在亭中等候,落日柔光落在她褪去沈鬱落寞的眉眼之間,洗去連日對峙、等候帶來的疲憊寒涼,眼底漾著一層鮮活柔和的淺淺笑意,整個人彷彿被天光浸透,溫潤又明亮。

熟悉沈穩的腳步聲順著石板路由遠及近傳來,她心頭一動,緩緩抬眸望向巷口方向。

一身利落洋裝的蘇硯知踏著落日霞光緩步而來,眉目清透明亮,周身裹挾著獨屬於她的浩蕩長風與溫柔月色,一步一步,穩穩奔赴這座困住沈清沅二十年的陳舊庭院,奔赴等候她許久的心上人。

四目遙遙相對的剎那,千言萬語盡數堵在喉間,不必言說半句,所有煎熬等候、隔牆相思、隱忍拉扯、逆風抗衡的心酸與不易,全都在此刻尋到安穩歸宿,所有積壓心底的惶惑不安,盡數煙消雲散。

蘇硯知緩步走到她身前半步之遙,靜靜凝望著她眼底失而覆得、鮮活明亮的微光,嗓音裹挾著連日緊繃後的微啞,溫柔又堅定,輕輕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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