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盡更闌,已是丑時。
那十二口被許顯純一刀劈開的紅酸枝木箱子,依舊敞開著。
白花花的銀錠。散碎的金錁子。蓋著南方錢莊大印的銀票,在殿內殘存的幾支白蠟燭的映照下,散發著比寒冰還要陰冷的光暈。
那不僅是四萬兩贓款,那是懸在所有人頭頂的一把鍘刀。
那是魏忠賢和皇權聯手,對整個江南官僚士紳集團發出的最直白的死亡威脅。
內閣首輔黃立極縮在左側第二排的陰影裡。
這位歷經三朝。以「圓滑」著稱的老政客,此刻將雙手死死地縮在寬大的袖管裡。
他的膝蓋已經凍得失去了知覺,但他不敢動,不僅不敢動,他連眼皮都不敢往那些銀子身上瞟一下。
他太清楚現在的局勢了。
大行皇帝不僅沒死,而且地府歸來之後好像換了個人一樣。
以前的皇帝,哪怕要搞錢,也講究一個「君臣體面」,會讓魏忠賢去羅織罪名,搞黨爭。
但現在,皇帝連藉口都不找了。
直接在靈堂上開箱子,用最赤裸裸的帳目和贓款來撕破他們的底褲。
「閣老……」身後,兵部尚書王之臣壓低了嗓音,聲音裡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咱們就這麼跪著?劉給事中已經被廠衛帶走了,這可是壞了祖宗不殺言官的規矩啊。」
「若內閣不擬票抗爭,明日天下士林,該如何看咱們?」
黃立極微微偏過頭,眼皮耷拉著,像一隻快要老死的烏龜。
「天下士林?」首輔的聲音極輕,卻透著一股看透本質的無奈,「王大人,天下士林手裡的筆桿子,能擋得住外面大漢將軍的繡春刀嗎?」
王之臣語塞。
「你看看地上的銀子。」黃立極枯瘦的手指在袖子裡捻動,「劉弘化是個清流,是個鐵骨錚臣。可他宅子裡挖出了四萬兩現銀。這是什麼錢?這是江南織造局漏掉的稅,是揚州鹽商孝敬的冰敬!」
黃立極閉上眼,把剛才發生的事裡那殘酷的政治邏輯嚼碎了吐出來:「皇上這是在算帳。」
「劉弘化死了不打緊。打緊的是,錦衣衛這會兒正在外面挨家挨戶地抄。你猜猜,今晚這京城裡,有多少自詡清流的大人,府裡的地窖比劉弘化家還要滿?」
王之臣不說話了,因為他突然感覺到一陣極其強烈的尿意。
不是凍的,是嚇的。
在南直隸,他的名下也掛靠著整整八千畝不用交賦稅的良田。
這不僅是王之臣一個人的恐懼。
隨著時間的推移,靈堂內這種因為未知和飢寒交迫帶來的高壓,正在迅速摧毀這群士大夫的心理防線。
最初的半個時辰,人群中還有幾個年輕氣盛的御史在竊竊私語,商量著等天亮門一開,就要聯名死諫,要求釋放劉弘化,嚴懲閹黨。
但到了寅時,所有的慷慨激昂,全都變成了粗重的喘息和極度的猜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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