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更的梆子聲,在深秋紫禁城的夾道里拖得極長。
坤寧宮,內寢。
拔步龍床內極其寬大,明黃色的紗帳被四個角落的鎏金掛鉤倒挽著。
地龍驅散了秋寒,空氣中殘留著男女雲雨過後那種靡靡的悶熱氣息。
張嫣已經睡熟了。
這位大明的國母,在經歷了流產絕望。中毒恐慌。死裡逃生之後,在今夜徹底放開了端莊的枷鎖,如同最普通的民婦迎合丈夫一般承受了極度的撻伐之後,終於耗盡了最後一絲體力,蜷縮在厚重的蘇錦軟被裡,發出了安穩且勻長的輕弱鼻息。
她的半截藕臂露在被子外面,上面還殘留著幾道被用力攥出來的紅印。
然而,朱由校卻怎麼也睡不著。
他穿著一件單薄的貼身中衣,沒有蓋被子,就這麼直勾勾地靠在床頭的金絲楠木雕花圍欄上。
這具經過排毒的身體,雖然依然有著大病初癒的虛弱,但那股子籠罩在腦子上的沉悶灰翳已經徹底掃清了。
「滴答。」
細微的更漏水滴聲,在寂靜的讓人發毛的大殿內響起。
朱由校覺得自己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著漲疼,就像是被人用錐子在裡面一點點地攪動。
太累了。
這不是在木工作坊裡搓一天槍機零件那種物理意義上的肌肉痠痛,而是一種作為一個穿越者,作為一名現代人,眼睜睜看著一座擁有一億人口。面積數百萬平方公里的龐大帝國,正在朝著深淵不可逆轉地滑落時,所產生的那種令人窒息的絕望。
距離他在那口百年陰沉木的梓宮裡一腳踹開棺材板,滿打滿算,還不到一個月的時間。
這一個月裡,他幹了什麼?
他在靈堂上裝神弄鬼奪回權柄,他放魏忠賢出去做一條見人就咬的瘋狗,他砍了內官監的腦袋,他抄了半個京城貪官的家,他逼著錢謙益去西苑挖絕戶墳挑大糞,他強行提拔了一個不講道德底線的孤臣溫體仁入了內閣。
甚至,他親手搓出了大明朝也是這個世界上的第一把燧發槍,開建了完全脫離兵部的西山皇家兵工廠,下了一道讓人去陝西極其盲目打井的瘋旨,還把大明沿海最大的海盜頭子鄭芝龍變成了合法的糧草劫掠者。
看起來雷霆萬鈞,大權在握,這朝堂內外似乎全在他在繡春刀的陰影下瑟瑟發抖。
「可這不夠!遠遠不夠!」
朱由校在黑暗中無力地咬緊了牙關,喉嚨裡發出一聲如同困獸般的壓抑的嘶吼。
他太清楚了,大明這艘船的底倉漏水,根本不是殺幾個人就能堵住的!
他前世是個理科生,是個材料工程師,工程師的腦子裡沒有「人定勝天」的唯心主義狂熱,只有冰冷的資料。圖紙。公差和能量守恆定律。
現在,朱由校就在腦子裡盤算著大明朝現在的這本總帳。
人力帳,爛透了。
手邊根本沒有一個能夠真正統攬全域性且絕對與自己一條心的帥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