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沒有像對待崔呈秀那樣居高臨下,也沒有像對待錢謙益那樣冷酷。
相反,在孫承宗剛剛跪下的那一刻,這位被天下士子暗地裡罵做暴君的皇帝,竟然親自從御案後走了出來,快步走到孫承宗的面前,伸出雙手,極具規格地將這位老臣扶了起來。
「孫師傅,多年未見,您老清減了。」
朱由校的聲音很溫和,甚至帶著一絲原主面對啟蒙恩師時的那種熟稔與尊敬。
這是一場政治表演,也是朱由校必須要做出的姿態。
孫承宗不是東林黨那些只知道斂財的廢物,他雖然戰術僵化,但他骨子裡確實是個清官,是個有底線的人。
對付這種人,殺是下策,誅心是下作。
最好的辦法是捧起來,然後架空,讓他成為大明朝一塊完美的道德蓄電池。
但孫承宗並沒有順著皇帝遞過來的梯子往上爬,老頭子順勢站起,甩開了朱由校的手,後退了半步,身子再次深深地躬了下去。
「皇上。老臣在路上,聽聞了京師這大半個月來的變故。」
孫承宗抬起頭,那雙堅毅的眼睛直視著朱由校,沒有絲毫的退縮。
「皇上罷免群邪,誅殺懲治錢謙益等輩。若他們確有貪腐謀逆之實,那便是為國除害。老臣無話可說。」
「但皇上!治大國如烹小鮮,豈可一味使用雷霆酷烈之手段?!」
孫承宗的聲音開始提高,帶著長輩的痛心疾首。
「廠衛四出,抄家滅門;百官門懸汙辱之榜,士大夫顏面掃地!皇上,此等行徑,縱然能搜刮一時之錢糧,卻徹底斷了君臣相得的國本啊!」
「士林寒心,天下誰還替皇家牧民?若無百官替皇上梳理陰陽,單靠魏忠賢等刑餘之人去敲骨吸髓,不出三年,江南必反,天下必將烽煙四起!」
孫承宗果然不出朱由校所料,他一開口,就是最正宗的儒家治國論。
講究的是階級妥協,講究的是「刑不上大夫」。
朱由校沒有打斷他,甚至順手接過了王體幹遞過來的一杯熱茶,親自遞到了孫承宗的手裡。
「孫師傅說得渴了吧?先喝口水。」
這種極度的平靜和跳躍性的反應,讓孫承宗蓄滿力氣的一拳彷彿打在了棉花上。
「皇上……」孫承宗端著茶,有些愣神。
「孫師傅覺得,朕把他們掛在門上,是羞辱了他們?」
朱由校轉身,慢慢走回御案後坐下,收斂了溫和,眼神變得像刀子一樣冷硬。
「孫師傅在遼東待過。你親眼見過那些在冰天雪地裡,穿著單衣,啃著凍得像石頭一樣的窩頭,在城牆上跟建奴拼命的大明軍戶。」
「你老人家也知道。大明的國庫一年收不上四百萬兩。」
「但你知不知道,魏忠賢這半個多月,在京城這十幾家清流的宅子裡,抄出了多少錢?」
朱由校豎起兩根手指,在半空中狠狠一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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