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賢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極其小心地將那幾本帳冊往前推了推。
「皇爺。東廠順著當年那幾個進宮做法事的方士這條線,把當年內官監負責採辦的所有太監,以及京城裡給方士們提供住處。車馬的牙行,全部翻了個底朝天。」
魏忠賢抬起那雙陰毒的三角眼。
「崔呈秀是個只知道撈銀子的蠢材,他確實對水銀的事一無所知。真正給那些方士在京城打掩護。買通內廷關卡。甚至連宮裡哪根柱子受熱最高都算得一清二楚的……是京師外城最大的兩家票號的掌櫃。」
「一家叫『廣源記』,一家叫『日升昌』。」
「番子連夜封了票號,拿了人。掌櫃的在梳洗刑下熬不住,供出了底帳。」
魏忠賢深吸了一口暖閣裡帶著沉水香氣的空氣,吐出了一個讓大明朝廷歷代皇帝都忌憚三分的字眼。
「是山西的晉商。」
暖閣內很是安靜。
只有紅泥小火爐上的銅壺,發出細微的「咕嘟」沸騰聲。
朱由校的眼神沒有絲毫的震驚。
作為一個擁有上帝視角的穿越者,當他聽到「票號」和「銀子」這兩個詞的時候,歷史的底層邏輯程式碼就已經在他的腦海中自動拼湊出了那張血淋淋的拼圖。
「山西八大家。」朱由校平靜地念出了這個名詞。
魏忠賢渾身一震,頭重重地磕在地上:「皇爺神機妙算!正是太原和張家口堡的那八家大戶!范家。王家。靳家。王家。梁家。田家。翟家。黃家!」
朱由校沒有理會魏忠賢的馬屁,他站起身,走到御案前,隨手翻開了那幾本沾著血的帳冊。
上面的字跡並不是普通的記帳法,而是晉商內部使用的一種防洩密的密押。
但東廠顯然已經找人破譯了,在旁邊用硃筆工工整整地做了批註。
朱由校的目光掃過那一排排數字,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冷笑。
政治,從來不是什麼正邪對立的舞臺戲,而是純粹的利益分配與階級搏殺。
「好大的手筆。好大的買賣。」
朱由校指著第一本帳冊。
「天啟二年,生鐵三十萬斤,提純火硝八萬斤,宣大上等精糧二十萬石。出通州,過宣府,走張家口堡。」
他將帳冊扔在魏忠賢的面前,聲音陡然轉冷。
「廠臣。你來給朕念一念。這大明朝嚴禁出關的軍國重器,這足以裝備上萬重甲步兵的鐵器和火藥,這幫皇商,最後賣給了誰?」
魏忠賢的臉部肌肉劇烈地抽搐著,咬牙切齒地吐出兩個字:「建奴!」
「是遼東的努爾哈赤和現在的皇太極!」
大明的商人在給遼東的死敵輸血!
這八大家族,原本是靠著大明朝九邊重鎮的「開中法」起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