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火把,只有幾盞罩著黑布的風燈,發出微弱的光暈。
龐大的商隊正在集結。兩百多輛雙軸騾馬大車,車軸被壓得發出沉悶的嘎吱聲。
負責押車的不是普通的夥計,而是八大家從山西。河南各地重金招募的悍匪鏢師,足有八百多人。
他們穿著對襟棉襖,外罩反穿的羊皮襖(為了在雪地裡隱藏身形),手裡除了腰刀,還有工部流出來的制式鳥銃。
「輕點!手腳都麻利點!」
范家大掌櫃範永斗的長侄。負責執掌張家口走私線的範永平,緊了緊身上的猞猁皮大氅,低聲呵斥著幾個正在往車上搬運木箱的腳伕。
「這裡頭裝的全是提純好的上等硝石!還有江浙那邊弄來的硫磺。磕碰出火星子,咱們全得炸上天!」
一個腳伕手一滑,一個木板箱重重砸在車轅上,「咔嚓」一聲,箱子角裂開,露出裡面黑黝黝。泛著油光的生鐵鍋皮,以及一捆捆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鳥銃槍管。
範永平的心重重跳了一下,上前一腳將那腳伕踹翻在雪地裡。
「你找死不要拖著范家!包好!延誤了時辰,仔細你們的皮!」
這批貨太大了。
範永鬥下了死命令,要把張家口堡地窖裡存著的違禁品在年前一次性清空。
兩千口生鐵鍋,五百支槍管,三萬斤火藥料,外加上萬石的精細白麵。
這是能讓皇太極在關外穩穩度過這個寒冬。甚至重新武裝三個牛錄的戰略物資。
在這條充滿銅臭味的街道兩側,黑暗的房簷陰影下。
兩雙眼睛正死死盯著商隊的動靜。
那是東廠安插在張家口堡的暗樁——老李頭和一個十六歲出頭的小番子「小猴子」。
他們扮作街邊的要飯花子,已經在雪地裡凍了三個時辰。
身上披著的破麻袋落滿了積雪,幾乎和牆根融為一體。
「李爺,真讓他們猜準了,范家要出大貨。」小猴子凍得牙齒打架,嘴唇烏青,聲音細若遊絲。
老李頭眼皮都沒眨,目光透過雪幕,數著過去的騾馬數量。
「車軸壓得那麼低,車轍印深過了一指半。不是普通的茶葉絲綢。」老李頭用凍僵的手指在雪地上畫了幾個圈,算著帳,「那是生鐵和火藥的重量。」
「咱們去給守備總兵報信?」小猴子問。
「報個屁。張家口守備那幾套宅子,吃的是誰的乾股?你去報信,人家轉手就把你切碎了餵狗。」
老李頭摸出腰間的一塊浸了蠟的羊皮紙,用隨身帶的炭筆在上面飛快地畫了幾個特定的暗號和數字,然後將皮紙摺好,塞進一個小小的牛角筒裡。
「這是送命的差事,咱們漏了痕跡,今天活不了。」
老李頭把牛角筒塞進小猴子的懷裡。
「廠公傳了秘使的信,說大隊人馬已經從京城出來,算腳程,現在應該在太行山的井陘關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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