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應該冒出青色麥苗的梯田,此刻乾裂出一道道觸目驚心的口子,裂縫深得能吞下一個成年人的拳頭。
老農們跪在乾涸的河床上,用沾滿泥土的雙手拼命刨挖著河底的沙礫,試圖尋找最後一絲溼潤。
但挖出來的,只有帶著腥臭味的乾死河蚌和慘白的碎骨。
水沒了。
樹皮被啃光了,連帶著觀音土也成了搶手貨。
按照以往大明朝的劇本,當老百姓的胃裡塞滿泥土,當賣兒賣女換不來一升糙米時,這片土地就會孕育出最恐怖的怪物—流寇。
但這頭註定要吞噬大明江山的怪物,在天啟八年的春天,被這個世界上最龐大的國家機器,硬生生地卡在了即將誕生的時候。
延安府,延長縣。
縣城外十里的一處荒地上,塵土飛揚。
上千名光著膀子的淨軍,正喊著嘶啞的號子,喊聲震動四野。他們沒有拿兵器,手裡握著的是從西山兵工廠特製的精鋼鑽頭。洛陽鏟和粗大的麻繩。
一座高達三丈的木製絞車立在荒地中央。十幾頭騾馬蒙著眼睛,拉著絞盤瘋狂打轉。沉重的鋼鑽順著木架子,一下又一下地砸進堅硬的黃土岩層深處。
「用力!往下砸!今天這口井要是見不到水,誰也別想吃那口熱麵糊糊!」
一名東廠檔頭站在木架子上,手裡揮舞著皮鞭,抽在空氣中發出刺耳的爆響。
這群太監士兵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病態的狂熱。他們不缺力氣,因為就在他們身後不遠處,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百個巨大的糧囤,熬煮著肉骨頭和糙米的鐵鍋正冒著誘人的香氣。
朱由校砸給孫傳庭的五十萬兩現銀,以及從鄭芝龍那裡透過漕運星夜兼程送來的平價糧,成了驅動這群刑餘之人發瘋幹活的唯一燃料。
「大人。鑽頭下到三十丈了,到底了!」
一名渾身泥漿的淨軍把總跑到負責指揮的東廠百戶王彪面前,聲音裡透著狂喜。
王彪沒有穿官服,他披著一件沾滿黃土的皮甲,大步走到井口。他探頭看了一眼黑洞洞的深井,猛地揮手:「提鑽!下竹筒,取水!」
絞盤飛速反轉。
半晌後,一個裝滿泥漿的竹筒被提了上來。
王彪沒有嫌髒,直接用手沾了一把竹筒裡的泥漿,放進嘴裡抿了抿。
冰涼,透著一股子甘甜的地下水腥味。
「出水了!」
周圍的淨軍和遠遠圍觀的饑民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這已經是王彪在延安府地界打出的第一百二十口深水井。
靠著西山特製的精鋼鑽頭和不計成本的畜力人力,大明朝的欽差硬生生地鑿穿了乾旱的黃土層,從老天爺手裡搶回了地下水脈。
然而,並不是所有人都對這噴湧而出的甘泉感到歡欣鼓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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