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閣老。打草驚蛇了。這縣衙裡的知縣,恐怕很快就會得到訊息。」
「打草驚蛇?老夫就是要打得他魂飛魄散!」
溫體仁轉身,面向那些面帶敬畏與期盼的災民。
「鄉親們!朝廷沒有放棄你們!皇上沒有忘記浙江!」
「京城撥下來的兩百萬兩救命銀子,已經在路上了!皇上派我們來,就是來查這幫貪官汙吏,就是來給你們發真金白銀。發救命白米的!」
溫體仁的聲音在風中傳出很遠。
「今天,這海鹽縣的縣令,要是拿不出一粒乾淨的糧食。」
「老夫就拿他下在這大鍋裡熬成湯!」
溫體仁冷哼一聲,反手就要抽出那柄明黃綢緞包裹的尚方寶劍。
他今日就要拿海鹽縣令的人頭,給這浙江賑災祭旗!
「溫大人且慢。」
一隻乾瘦卻異常有力的手,穩穩地按在了溫體仁的劍柄上。
是畢自嚴。
他此刻臉上的怒火已經盡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冷靜。
「溫閣老。殺人固然痛快,可砍了這幾個雜碎的腦袋,變不出十幾萬災民明日要吃的口糧。」
畢自嚴壓低聲音,目光掃過四周那些餓得眼冒綠光的災民,又看向遠處的縣城城樓。
「咱們帶了兩百萬兩現銀來。可銀子不能當飯吃。這嘉興。紹興。杭州三府的糧倉,早就被地方豪紳和糧商聯手搬空了。你今日殺了縣令,明日整個浙江的糧商就會集體閉市。到時候,咱們空坐著兩百萬兩銀山,眼睜睜看著這十幾萬災民活活餓死?」
溫體仁眉頭倒豎:「那依畢大人的意思,就任由這幫國賊騎在朝廷頭上拉屎?!」
「皇上教過咱們。」畢自嚴鬆開手,「對付這群手裡握著糧倉。敢跟朝廷玩奇貨可居的資本大戶,不能硬搶。硬搶,那是逼著江南造反。得用他們的規矩,把他們扒皮抽筋,讓他們傾家蕩產,最後還得跪在地上求著咱們把糧食收下!」
溫體仁眼皮一跳:「畢大人的意思是————靠鄭芝龍的船隊?」
「算算海風和季候。」畢自嚴抬頭看了一眼東面海天交接的灰暗雲層,「鄭芝龍在福建泉州沿海截獲的走私餘糧,最多還有五日,便能借著南風抵達杭州灣。」
「這五日,老夫要佈一個局。一個讓浙江糧商萬劫不復的死局!」
海鹽縣衙,後堂。
原本高高在上的海鹽縣令,此刻像條死狗一樣被東廠番子捆成麻花,堵住嘴扔在牆角。
畢自嚴端坐在縣衙的主位上,面前擺著厚厚一摞從縣衙庫房裡翻出來的帳冊。
溫體仁則坐在一旁閉目養神,尚方寶劍就橫在膝蓋上。
「嘉興府四大糧商:沈家。錢家。陸家。朱家。」畢自嚴翻動著帳頁,手指在算盤上撥弄得飛快,清脆的算珠碰撞聲在後堂內迴盪,猶如催命的音符。
「這四家,名下掛靠著江浙一帶三成的水田。風暴潮來臨前,他們早就收到了欽天監漏出來的風聲,不僅提前轉移了庫糧,還趁機用極低的價格兼併了災區邊緣的數萬畝良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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