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落在側門那道門縫邊緣,像一根正在拉直的線,沿著青磚縫的走向緩緩延伸,在門檻內側停住了。
周氏站在門內,宋秉璋站在門外,兩人之間隔著一道還沒有完全開啟的門。
周氏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身後那四個人身上,像是在重新估量他那句話的分量,不是語氣,是他站著的方式。
“宋公子,你帶這麼多人來,是要搶人?”她說話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尾音沒有提起來形成問句,像是那道問題她已經先自己答過一遍了。
宋秉璋沒有接她的話,也沒否認她說的“搶”這個字:
“我來接一個人。你若是願意讓她走,我自己進去帶她出來,你的人不用動。你若是不願意,我就自己走進去,帶著人出來。”
他把話尾放得很平,像是在說一件他已經決定好的事。
周氏站在門內,日光落在她袖口邊緣,她低頭看了一會兒那道光線如何在衣料上折出細小的起伏,像在權衡自己還有什麼可以拿來替換的東西:
“宋公子,她是我府上的人。你讓我當著你的面讓她走,我這府裡的規矩以後還怎麼立?”
宋秉璋沒有提高音量:“府裡的規矩是你定的。她走之後,你可以換一套規矩。但今天這個人必須走。”
他說完,側過頭對身後的人說了一句,“去把馬車牽到門口。”
那四個隨從中有一個轉身往巷口的馬車方向走去,腳步不快不慢,像在做一件已經被提前確認過的事。
周氏站在門內,看著那道背影走向馬車,在樹影深處停住腳步,像一道已經在自己位置上站定的標記。
她沒有立刻開口,也沒有讓開門口。
日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臉上那層薄薄的脂粉照出一道細微的痕跡,像一條剛剛乾透的舊路,已經沒有人再走了。
她開口說話的時候,語調比之前稍稍慢了一拍,像是替自己那道還沒完全合攏的門縫留出最後一點可以重新調整的餘地:
“人,你可以帶走。但我要她把話說清楚——她今天是自己走的,不是被你們搶走的。”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側過頭對身後的丫鬟說了一句,那道尾音比平常略短一些,像是在丈量這句話還能再拉開多長的一段距離。
丫鬟轉身往偏院的方向跑去。
周氏讓開了門口,日光從她身後湧出來,落在門外的青磚地上,把那道門檻內側和外側的分界線照得格外清晰。
宋秉璋站在門外,沒有跨進去。
玉盞出來的時候,日光正照在偏院那棵石榴樹的枝葉上。
她換了一件乾淨的素色衣裳,手裡沒有拿包袱,只拿了一張紙。
她走過院子,穿過那道月亮門,在正堂廊下停了一下。
她停下來,不是在看周氏,而是在看正門外那道被日光鋪滿的臺階。
她的手指在紙邊的摺痕上按住又鬆開,像在確認那道摺痕的位置有沒有偏移。
然後她邁過門檻,朝著馬車走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