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回到前院診室，剛在白大褂裡套上袖子坐下來，走廊裡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女人衝了進來，懷裡抱著一個五六歲的男孩，孩子軟塌塌地靠在她肩膀上，小臉通紅，眼皮半睜半閉的，嘴唇乾得起皮，呼吸又急又燙。
女人的頭髮跑散了，臉上全是淚痕，一進診室看見穿著白大褂的陳平，腿一軟差點跪在診桌前面，帶著哭腔喊：“陳醫生，求求你救救我家孩子，他昨天晚上開始發燒，而且吃什麼吐什麼，今天早上叫他都沒反應了，我嚇壞了……”
她身後跟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婦女，穿著一件暗紅色的舊棉襖，頭髮鬢角都白了，臉上的皺紋很深，手裡攥著一個布兜子。
她跟在女人後面進了診室，在門邊站著，沒說話但也沒顯得有多著急，嘴角往下撇著，像是在忍著什麼。
陳平讓女人把孩子放在診療床上。
男孩躺下來的時候身體軟得像一捆棉花，眉頭皺著，嘴唇發乾發白，呼吸短促，身上的體溫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燙。
陳平翻了翻他的眼皮，瞳孔反應還行，又按了按肚子，孩子哼了一聲，眉頭擰得更緊了，但沒完全醒過來。
“什麼時候開始燒的？”陳平問道，同時拿聽診器聽了聽心肺。
“昨晚上吃了晚飯就開始說肚子不舒服，我也沒太在意。”
女人回答著，聲音斷斷續續的，眼淚還在往下淌，“半夜我摸著有點燙，以為是感冒，給他吃了退燒藥，燒退了一點又燒起來了，反反覆覆的。天快亮了就開始吐，現在叫他都叫不醒了……”
陳平又問了幾個問題，最近有沒有拉肚子、有沒有接觸過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女人搖頭說沒有，轉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婆婆，嘴唇動了一下，又轉回來了。
陳平給孩子量了體溫，三十九度六。
他讓周潔把輸液架推過來，先上補液維持水電解質平衡，又讓孫小燕去取了血樣準備送檢。
在等結果的時候，他彎下腰問了那男孩一句，“小朋友，你這兩天有沒有吃生雞蛋呀？或者是生肉？”
男孩迷迷糊糊的，但聽到“生雞蛋”三個字，閉著眼睛點了點頭，嘴裡含混地說了一句，“奶奶給我喝的……”
診室裡的空氣像被按了一下暫停鍵。
那年輕女人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她轉過身看著門口那個五十多歲的婦女，聲音一下子就高了，“媽！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了，不要給孩子生吃雞蛋！你怎麼就是不聽？他這麼小，腸胃哪受得了！”
那婆婆被兒媳當著外人的面這麼一嚷，臉上掛不住了，往診室裡面走了兩步，腰板挺著，理首氣壯地回了一句，“生吃雞蛋有營養！我從小就這麼吃過來的，長這麼大也沒見出過什麼事。”
“我想讓我大孫子長高點長快點，我錯了嗎？你別聽醫生瞎說，生吃雞蛋就生病了？我活了五十多年都沒聽說過這回事！”
陳平把聽診器從耳朵上摘下來，首起身子，轉過身看著那婆婆，“大娘，生雞蛋確實有營養，但生雞蛋裡頭可能帶著沙門氏菌。”
“沙門氏菌進了胃腸道會引起急性腸胃炎，發燒、嘔吐、腹痛，嚴重了會脫水、菌血症，甚至休克。”
“大人抵抗力強可能沒事，但孩子免疫力還沒發育完全，腸胃也弱，一顆帶菌的生雞蛋下去他扛不住。”
那婆婆的嘴撇得更厲害了，雙眼一瞪，“我們農村孩子從小不都是這麼過來的？誰家孩子沒吃過生雞蛋？”
“就你們醫生講究多，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我們那會兒哪有什麼什麼菌，我看就是現在的孩子太嬌氣了。”
年輕女人聽了這話，急得眼淚又下來了，轉過身朝著婆婆，聲音裡帶著壓抑了很久終於壓不住的火氣，“媽！你帶孩子的這半年，我說過多少回不能生吃雞蛋了？你哪一回聽了？”
“上回孩子拉肚子拉了五天，我以為是著涼了，現在想想搞不好就是你偷偷給他喝的生雞蛋！你怎麼就不能聽聽我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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