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重新站到講臺上,把那份被擱在講臺邊上的報告拿起來。
紙頁的邊角被他剛才放下時壓折了一個小角,他用手撫平了,清了清嗓子,接著剛才被打斷的地方繼續往下講。
後面幾段是基層醫療資源現狀的分析和對今後工作的建議,聲音不大,但會議室裡安靜得連翻紙頁的聲音都聽得見。
唸完最後一個字,他把報告合上,微微欠了欠身。
臺下安靜了一瞬,然後掌聲響起來了。
不是那種敷衍的拍兩下就停的掌聲,是一浪一浪的,前排拍了後排跟著拍,靠牆站著的那些人也跟著拍,拍了足足十幾秒。
陳平正要往臺下走,第一排忽然有人站了起來。
婦產科主任推開椅子,大步走到講臺前面。
她站得筆首,轉過身面對臺下上百號人,然後朝陳平鞠了一躬,腰彎得很深,白大褂的領口都翻了下來。
她首起身子,走到話筒前,清了清嗓子。
會議室裡所有人都在看著她,她的聲音有些發緊:“剛才在急診室,陳醫生救人的全過程我都站在旁邊看著。”
“六針,配合抗凝和抗過敏藥物,在沒有任何大型裝置輔助的情況下,把羊水栓塞的產婦從死亡線上拽了回來。”
“我幹了三十年婦產科,做不到這一點,甚至都沒見過這種情況。”
“今天在陳醫生作報告的時候,我當眾質疑他的診斷,質疑他的能力,甚至暗示病例可能造假。”
“現在站在這裡,我很慚愧,我的狹隘和嫉妒讓我失去了一個醫務工作者最基本的客觀和尊重。陳醫生,對不起。”
她說完又朝陳平鞠了一躬。
臺下前排那幾個婦產科醫生互相看了看,也紛紛站起來,一個接一個地朝陳平鞠躬道歉。
陳平趕緊上前把婦產科主任扶起來,擺了擺手,“都是為了病人,沒什麼好道歉的”。
他的聲音不大,但話筒沒關,臺下全聽見了。
掌聲又響起來了,這回比剛才更響。
報告結束,馬院長親自領著陳平去食堂吃飯。
縣醫院的食堂比衛生院的大了好幾倍,打菜的視窗排著長隊,空氣裡瀰漫著紅燒肉的香味和消毒櫃裡碗筷碰撞的清脆聲響。
馬院長特意讓食堂留了個小包間,說陳醫生辛苦了一上午,得吃頓好的。
但包間根本沒用上。
陳平剛端著餐盤在長桌前坐下來,旁邊就圍過來好幾個醫生,有內科的、有急診科的、端著各自的餐盤往這邊湊,有的連菜都顧不上打了就往這邊跑。
有人問針灸處理急症的穴位配伍,有人問他在衛生院怎麼處理藥物短缺的情況,陳平一邊扒飯一邊回答,筷子夾菜都在半空中停了好幾回。
婦產科主任端著餐盤走過來,沒有擠到最前面,站在人群外圍等了一會。
等圍著的人散了一些,她才走到陳平對面坐下來,放下筷子,說了一句“陳醫生,今天謝謝你不計前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