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遭受了種種打擊,一事無成的讀書人才會寄情山水,藉此表現自己不為俗世利祿所羈絆的「高尚品德」。
石山這話問得很打臉,陳應麒總不能如實回答陳氏已經很努力,只是連續三代都沒人做官報效朝廷,才蝸居這小村受你這個小賊頭的羞辱吧?
「咳,朝廷屢改科舉,我等儒生實在不易啊。」
石山卻絲毫沒有顧忌老人面子的覺悟,繼續揭人傷疤。
「老社長大可不必在俺這反賊面前藏著掖著,便照直說朝廷昏暗,漢人就算憑真本事做了官,也照樣要受韃子的窩囊氣,俺還能去告官不成?」
「你——」
陳誠臉色瞬間漲紅,就要與石山理論,被老父親止住。
「小將軍談吐不凡,當不是凡人,應知天下大勢,奈何從賊啊!」
「天下大勢?不瞞老社長,石某當初也曾報效朝廷,來到徐州城從軍,正是走了這一路,才看明白大元已經病入膏肓,無藥可救了。」
大元在後世名聲不咋好,但在此時卻是唯一值得讀書人效忠的物件。
可惜,這個效忠物件卻過早走上了下坡路。
從至治三年(西元1333年)南坡之變起算,短短十年時間,大元王朝就因政變和各種意外接連換了六任皇帝。
一些列政變和陰謀下面,隱藏著眾多不可調和的矛盾,其中一條就是「漢化」和「蒙古化」的路線之爭。
爭鬥的結果,是大批蒙。漢官員受政變波及掉了腦袋,眾多儒生也在朝廷反覆開。禁科舉的上層鬥爭餘波震盪中熬白了頭。
而朝廷頻繁發生政變,威望大損,也逐漸喪失了本就薄弱的地方掌控力。
各地人口逐年增長,上解大都的稅收卻越來越少,朝廷不得不變著法子增加賦稅,甚至不惜透過變鈔法。修河捐等手段直接搜刮民財。
其實,增徵賦稅對大戶豪強傷害並不大,他們有的是法子將之轉嫁給小戶,還能大肆兼併土地趁機做大家業。
陳應麒並無洞察天下大勢的戰略眼光,可這麼多年的書也不是白讀的。
朝廷以往加稅派役,主要是壓榨底層賤民。
但隨著朝廷財政日益枯竭,小民身上那點油水已經刮淨,早就不夠添補越來越大的財政窟窿了,只能擴大壓榨範圍。
這幾年,又是變鈔,又是修河逼捐。括馬徵糧,已經赤裸裸收割大戶豪強了,這不是自掘根基麼?
遠的如那潁州鉅富劉福通,就是不忿總治河防使賈魯敲詐勒索無度才造反,近的如這蕭縣李二,以其家業,若不是朝廷搜刮過甚,又如何能下定決心造反?
朝廷如此胡來,難道大元真的要亂了?
陳應麒在徐州雖不起眼,但在陳各莊卻是土皇帝,天然就畏懼一切社會動盪,但天下大亂卻不是他一家一姓能夠阻止的。
陳氏身處動亂旋渦之中,該何去何從?
「父親!」
陳誠見老父被石山言語所攝,陷入迷惘中,趕緊喊了聲。
陳應麒清醒過來,暗罵自己老糊塗了,跟這賊人談什麼大勢,當即板起臉,下達了逐客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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