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說童四兒那養不熟的白眼狼,便是自己村社的莊客,經歷了今日諸多血腥之事後,再看他的眼神似乎變得不一樣了。
今日站戶可噬主,焉知他日莊客不能滅自家滿門?
陳誠意識到陳氏投資了一位心懷惡鬼的可怕梟雄,但幾日相處下來,見多了石山的狠辣手段,他卻從內心生出了畏懼之感,根本不敢同這個梟雄翻臉。
思慮再三,還是決定等石山巡完營冒險求見,此舉既是試探,也是期望石山還未完全退化,能以孟聖的大智慧教化後者。
只是,真坐到了石山對面,他才發現自己並不是亞聖筆下威武不能屈的真君子。
今日天陰,天尚未黑,官廳就點燃了燈火,燭火搖曳間,陳誠恍然看見石山背後似有血霧升騰,竟與日間暴民重迭成魑魅之形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萬一這廝暴起發難,一刀砍了自己,找誰討冤去?
石山表面作沉思狀,眼角餘光卻一直在留意陳誠的表情變化,直到後者額頭冒出了豆大汗珠,這才猛地一拍自己的腦門。
「你的意思,莫不是說今天下午咱不該,不該放任站丁殺那麼多人,對吧?」
陳誠無法從石山的語氣中判斷後者聽進了自己的勸告,還是就要發怒殺人,卻知道自己真的沒有做好直面石山動怒的心理準備。
在石副千戶刻意營造的壓力下,陳誠的後背都已經溼透了,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掉了腦袋,趕緊換個說話的方式。
「管子有言『夫霸王之所始也,以人為本』,當今天下已有大亂之象,副千戶乃非常人,欲成就非常志,當以人為本啊!」
石山沒有再裝傻問這句話是啥意思,又沉吟了小半晌,直到看見陳誠的肩膀不受控制的戰慄,這才摸著自己的下巴,壓低了聲音,笑問:
「嘿嘿,你見過幾個英雄好漢,就這麼肯定咱有機會成就王霸之業?」
陳誠哪認識什麼草莽英雄,更看不出石山能否成就王霸之業,他倒是聽父親說過石山「有漢高之風」,可這顯然不是什麼好話。
不過,石山將話題轉移到英雄人物。王霸之業上,就夠陳誠慶幸了。
「小可閱人不多,可也曾走過十餘州縣,卻從未見過副千戶這等胸有萬壑千鈞,舉手投足卻如浮雲閒步般的人物。便是——」
「好了!」
諸事繁雜,石山沒興許聽這些違心的馬屁。
「今天這件事呢,其實另有原因。不縱容站戶復仇,如何斬斷他們的退路?但仗打完了還搞死了這麼多人,俺也確實有責任。
你說得很對,以人為本王霸那啥,聖人的話嘛,肯定有道。
還有,你們這些讀書人啦,盡喜歡私底下瞎琢磨人,說話又不痛快,恁多彎彎繞繞,忒不爽利!
造反這等掉腦袋的買賣是得慎重,咱們好歹是一條船上的人,就不要分什麼彼此了,以後有什麼話就照直跟俺說。當聽的,俺肯定會聽。」
陳誠終於鬆了一口氣,這才感覺背上冷汗涔涔,匆匆結束這個危險的話題。
「副千戶英明,將士之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