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旗營治下非比其他義軍可比,定遠歷經大亂,暫時還談不上秩序井然,但外來者已經很難遁形。
李善長一身儒袍本就扎眼,入城後不求見元帥反投親,其異常舉動引起了看門什長黃二的注意,其人當即就將這一情況層層上報到石山這裡。
石山當然知道李善長大名,雖然不知道後者在原歷史位面的具體事蹟和能力,但還是大致知道此人有宰相之才,能在元末一眾精英中拔得頭籌,自有其過人之處。
因而,今日問對,石山就跳過篩選士子才學的普通問題,直接以大政相詢。
李善長年面容清癯,身材瘦削,形象頗為幹練,實際也是如此。
其人雖不清楚石元帥憑什麼斷定自己有大才,提前準備的一肚子說辭全都作廢,但臨場發揮依然不見半分慌亂,只見他略作思索,便應答入流。
「秦末天下大亂,漢高祖起於布衣,四十六歲仍一事無成,但他生性豁達大度,知人善任,善納良言,舉兵後迅速做大,短短三年便成為了一方諸侯。
楚漢爭霸期間,漢高祖先後經歷彭城。滎陽。成皋。固陵四敗,但根基穩固,後方錢糧丁壯源源不絕,敗而再戰,再敗再戰,屢敗屢戰,終於在垓下一戰擊敗楚霸王,成就帝王基業。
漢高之勝,非因善戰,而在善治。善治者,根基穩固,錢糧兵源不絕,縱有小敗,終成大勝。」
石山年紀輕輕就統兵上萬,連破數城,更難得的是不驕不躁,不迷信手中武力,每下一城都注重撫民安境,李善長才不信這樣的豪傑會彷徨前路。
但問對求職就是這樣,石元帥基業草創,什麼人才都缺,甭管問什麼問題,只管往自己擅長的方面繞,只要能一展平生才學,就有被重用的機會。
李善長張口就以同樣出身布衣的漢高祖比擬石山,將問題引到「善戰不如善治」這一詭辯上,見石元帥果然來了興趣,便接著道:
「遍觀天下豪傑,皆只顧裹挾青壯而坐視百姓生死,無有治理根本之念,唯元帥豁達大度,知人善任,廣佈仁義,據數城而安一方,已得漢高七分真意。所缺者,不過穩固根基。
昔年漢高困於漢中而圖天下,今元帥已據濠州,進可圖中原,退可守江南,又有各路義軍牽制朝廷大軍,只需善加治理,盡得濠州地利民力,又何須擔心一戰之得失。」
李善長這番話其實迴避了「前路彷徨」的戰略問題,緊盯其擅長的「穩固根基」,將爭霸天下的戰略比拼,替換為錢糧兵源的「國力」之爭。
石山早聽出了李善長故意引偏話題,卻仍是點頭讚許。
穩固根本,憑藉雄厚實力碾壓天下,增加了爭霸容錯率,就不必擔心偶爾的戰略失誤而滿盤皆輸。
當然,實際操作中,還是要將戰略與實力有機結合,一味「以力證道」,也是邪路。
「先生所言,爭霸天下最終拼的是錢糧丁壯,但濠州地狹民少,四面皆困,若是官軍反覆襲擾,百姓不得安心生產,如何盡得地利民力?」
李善長見石山這麼快就消化了自己的話,心中期許更增幾分。
這些天他可沒少打探石山施政,清楚石元帥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在撫民安境穩固根本,其所慮者不過是善政能否執行到位,當即手指扣膝,答道:
「今淮西之困,不在刀兵而在饑饉。濠州根本,首在定戶籍。墾屯田。修陂塘,使民有隔夜之糧,各安其命;次在嚴軍紀。明賞罰,使將士知戰有重賞,亡有厚恤,勇於效命。
如此,朝廷縱有百萬大軍來討,亦難撼元帥根基。」
石山頻頻點頭,暗道此人能在史書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見識果然非凡,當即起身,拉著李善長的手,誠懇邀請道:
「我欲穩定遠而望江寧,但此地前遭兵禍,民政已廢,正需百室先生(李善長字百室)這樣的智者治理,先生可願暫時屈就定遠令一職,待理清此間,山再以元帥府戶曹相托。」
不能跟隨石山回到濠州一展抱負,李善長其實略有些失望,但石山說得很坦誠,定遠對紅旗營太過重要,確實需要善加治理,而且在此間積累功勞人望後,再回元帥府就職,也更能服眾。
「兩個月之內,請元帥再看定遠變化!」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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