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臺方寸,心猿意馬,師父早已點明,只是他當時懵懂,直至今日曆經諸事,脫困明心,才真正領悟其中真意。
悟空不再尋找那扇消失的門。
他後退幾步,目光掃過這片承載了他道基初立之地,神情肅穆,然後,對著那片空無一物的山壁,鄭重其事地整理衣冠。
接著,他雙膝一曲,竟是在那佈滿青苔的山石上,恭恭敬敬地跪拜下去!
「師父————」悟空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在山壁間迴盪,「弟子孫悟空,回來了。」
「弟子————沒有辜負您的期望。」
「弟子當年心猿躁動,不識天數,闖下彌天大禍。大鬧天宮,攪亂蟠桃會,偷丹盜酒,頑劣不堪。終被如來佛祖壓在五行山下,苦熬二百五十載春秋。」
他平靜地陳述著過往,再無怨懟,唯有對自身行徑的深刻認知。
「然弟子幸得一番奇緣,魂遊大千世界,得見不同天地,不同之我」。在那方奇異世界,弟子以凡俗之身重走一程,歷經人情世故,遇見了諸多良師益友。明悟己身,降服心猿,知是非,曉因果。」
說到這裡,悟空的聲音透出一種沉靜,「弟子————終究是降服了那意馬心猿,尋得了歸途。」
他抬起頭,望著那面彷彿能映照出他此刻心境的石壁,臉上浮現出一絲笑容,帶著花果山十年沉澱的平和與堅定。
「如今弟子已歸本真。花果山舊地重光,弟子不敢懈怠,引導孩兒們勤修文武,明理格物,已將花果山經營成一方人間樂土,聲名遠播三界,不負悟空之名,更不負————您當年教誨弟子向善求真之心。」
悟空頓了頓,從懷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份請柬。流光溢彩,散發著淡淡的生機與道韻。
「弟子今日前來,一為叩謝師恩,稟明心跡。」
他將那枚凝聚著花果山十年心血的請柬,輕輕置於面前一塊潔淨的青石之上,正對著那面承載了無數記憶的山壁。
「二來,弟子花果山所植仙株,乃天地奇珍,不日將結仙豆」之果。弟子與山中同仁商議,定於七日後月圓之夜,舉辦仙豆大會」,廣邀三界有道之士。親朋故舊,共襄盛舉,品鑑仙珍,論道談玄。」
悟空的聲音帶著一絲自豪,「此等盛事,弟子心中最盼,便是能請師父法駕光臨,一睹花果山新貌,嘗一嘗弟子親手培育的仙豆滋味,讓弟子再聆教誨,以全弟子心中孺慕之思。」
山風拂過,吹動悟空的衣袂,也吹拂著那枚靜靜躺在青石上的請柬。周圍只有鳥鳴澗響,再無其他回應。
悟空並不失望。他再次對著那面空寂的山壁,深深地叩首下去。
良久,他緩緩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青石上的請柬,又深深凝視著那片彷彿蘊藏著無窮智慧與慈悲的山壁。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句簡單而飽含深情的告別:「師父————俺去也。」
話音落下,悟空不再停留。他最後對著山壁躬身一禮,隨即轉身,縱身一躍。
金光乍現,筋斗雲瞬息而至,托起他的身影,化作一道割開流霞的金虹,朝著那浩渺雲海,朝著他一手締造的花果山方向,疾馳而去。
空山寂寂,只餘清風,拂過青石上那枚星輝流轉的請柬,發出如同嘆息般的沙沙聲。
嗡————
那沉寂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石壁,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緊接著,石壁之上,那「斜月三星」原本空無一物的位置,驟然亮起三點極其微弱的白光!光芒勾勒出一個玄奧的圖案,形如彎月託著三顆星辰,又似一個古樸的「心」字!
光芒只閃爍了一瞬,便如呼吸般斂去,石壁重歸平靜,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方寸山依舊煙霞繚繞,暮色四合,重歸寂靜。只有青石上那份星光流轉的請柬,靜靜地躺在那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