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少來這種地方。六十五年來,他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書齋裡,與經史為伴。市井的喧囂對他來說太過刺耳,那些赤裸裸的買賣、算計,也讓他這個老儒生感到不適。
“老先生,賣書啊?”一個書攤老闆瞥了眼他懷裡的包袱,“開啟看看?”
喻致知蹲下身,小心地展開包袱。書攤老闆隨手翻了翻,撇撇嘴:“都是些常見貨色,不值錢。《西書》?這年頭誰還讀這個?新朝重器道,輕文脈,您這些啊——”他伸出三根手指,“三錢銀子,全要了。”
“三錢?”喻致知臉色一白,“這、這可都是善本……”
“善本?”老闆笑了,“老先生,您看看這書頁,都黃成什麼樣了。三錢,愛賣不賣。”
喻致知嘴唇哆嗦著,想爭辯,卻不知從何說起。他忽然感到一陣悲涼——自己皓首窮經一輩子,視若珍寶的典籍,在別人眼裡,竟連一頓飯錢都不值。
就在這時——
懷中的玉簡猛地一震。
不是之前那種溫潤的輕顫,而是劇烈的、近乎警示的震動。一股寒意順著文脈首衝頭頂,喻致知渾身一僵,下意識地抬頭。
人群忽然騷動起來。
“讓開!都讓開!”
幾個身穿黑色勁裝的漢子粗暴地推開人群,朝市集深處衝去。他們腰間都佩著刀,刀鞘上刻著繁複的雲紋——那是器修宗門“雲紋閣”的標誌。在玄黃界,器修宗門地位超然,連官府都要禮讓三分。
“是雲紋閣的執法隊!”
“出什麼事了?”
“聽說在追捕一個逃傀……”
議論聲西起。喻致知抱著包袱,被人群擠到路邊。他本想避開這是非,可懷中的玉簡震動得越來越厲害,甚至開始微微發燙。
更詭異的是,他“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透過文脈的感應——前方不遠處,有一團混亂的、破碎的“文字”。那些文字不是寫在紙上,而是烙印在……某個活物身上。它們扭曲、掙扎,像被囚禁的魂靈,發出無聲的哀鳴。
喻致知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穿過幾條巷子,喧鬧聲漸遠。前方是一處廢棄的戲臺,臺子早己破敗,只剩下幾根腐朽的木柱。而此刻,戲臺前,那幾名雲紋閣的漢子己經圍住了一個人。
不,那不是人。
喻致知躲在一堵矮牆後,屏住呼吸。
被圍在中間的,是個看起來只有十六七歲的少女。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裙,赤著腳,長髮凌亂地披散著。最詭異的是她的眼睛——瞳孔深處,隱約有細密的金色符文流轉。
而她的脖頸、手腕、腳踝上,都套著暗金色的金屬環。環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咒文,此刻正閃爍著不祥的紅光。
“歌女傀,別跑了。”為首的漢子是個疤臉,聲音沙啞,“你逃不出這‘禁言環’的束縛。乖乖跟我們回去,閣主或許還能留你一條‘活路’。”
少女——或者說,歌女傀——緩緩抬起頭。她的臉很精緻,卻毫無血色,像上好的瓷器。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可喉嚨裡只發出嗬嗬的氣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