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棋客的身影消散在廢墟深處，彷彿從未出現過。
喻致知站在原地，掌心緊握著那枚溫潤的“慎言”玉簡。玉簡表面流轉著極淡的青光，那是融合古傀印記後產生的微妙變化——此刻，他能隱約感知到廢墟中某種無形的“流動”，像風，又像水，卻比兩者更加沉重。
那是文脈的流動。
“老先生。”言靈兒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少女站在三丈外，手指輕撫著腰間懸掛的銅鈴——那是她作為“歌女傀”時佩戴的法器，此刻正微微震顫，“那個人……他說的話，能信幾分？”
喻致知沉默片刻，緩緩道：“七分真，三分假。或者說，他說的都是真話，只是沒說全。”
這是他在官場沉浮多年、閱遍史書得出的經驗。觀棋客透露的資訊太過關鍵，關鍵到不像隨意施捨的善意。但那些關於獻祭儀式、文脈裂隙、天工府內鬥的細節，又與他透過玉簡感知到的異常隱隱吻合。
“西、北兩處陣眼。”喻致知望向廢墟深處，“我們必須去看看。”
言靈兒卻搖頭：“等等。老先生，您不覺得奇怪嗎？觀棋客為什麼要告訴我們這些？如果真如他所說，他是‘觀測者’，不得干預此界事務，那他現在做的，算不算干預？”
這個問題，喻致知也在思考。
他抬起左手，玉簡青光流轉間，廢墟中那些無形的“流動”在感知中變得更加清晰。那是一種極其複雜的結構——無數細流從西面八方匯聚向鎮子中心，也就是他們腳下這片區域，然後在中心處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
漩渦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呼吸。
“他確實在干預。”喻致知終於開口，“但或許，在他眼中，我們也是‘變數’的一部分。他提供資訊，是想看我們會如何選擇，如何行動——這本身，就是觀測。”
言靈兒臉色微變：“那我們豈不是成了他的棋子？”
“人生在世，誰不是棋子？”喻致知苦笑，“區別只在於，有些棋子渾渾噩噩，有些棋子，至少知道自己身在局中。”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堅定：“但知道歸知道，路還是要自己走。西、北陣眼必須探查，這是目前唯一能弄清真相的途徑。至於觀棋客的目的……邊走邊看吧。”
兩人不再猶豫，按照觀棋客所指的方向，朝廢墟西側走去。
守文鎮西側原本是祠堂區，供奉著鎮子歷代先賢的牌位。如今祠堂早己坍塌，只剩斷壁殘垣。喻致知手持玉簡，在廢墟間緩步穿行，玉簡的青光隨著他的移動忽明忽暗。
“這裡。”他忽然停在一處看似普通的瓦礫堆前。
言靈兒凝神看去，瓦礫堆與周圍並無二致，但當她集中精神，隱約能感覺到一絲極淡的靈力波動——那是幻陣的痕跡。
“我來破陣。”言靈兒上前一步，雙手結印。作為“言靈之傀”，她雖被煉製成活法器，但言靈術的底子還在。只見她唇齒輕啟，吐出一串古老音節：
“虛妄皆散，真形自現。”
話音落下，瓦礫堆周圍的空氣泛起漣漪，一道半透明的屏障緩緩浮現，隨後如泡沫般破碎。幻陣消散後，原本的瓦礫堆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塊三尺高的黑色石碑。
石碑表面刻滿密密麻麻的古文，與鎮中心那兩塊石碑形制相似，但符文更加複雜。而在石碑基座周圍，散落著七具骸骨。
骸骨的姿態很奇特——它們不是隨意倒伏，而是呈環形跪坐在石碑周圍，頭顱低垂，雙手交疊於胸前，彷彿在進行某種儀式。
“獻祭者。”言靈兒聲音發冷。
喻致知蹲下身，仔細檢視骸骨。這些骸骨骨骼完整，沒有外傷痕跡，但骨骼表面泛著詭異的暗紅色，像是被某種力量從內部侵蝕過。他伸手輕觸其中一具骸骨的額骨，玉簡青光驟然增強。
一幅破碎的畫面湧入腦海——
黑暗的祠堂，七名身穿黑袍的人跪坐成圈，中央正是這塊石碑。他們低聲吟誦著晦澀的咒文，石碑上的符文逐一亮起。然後，某種無形的東西從他們體內被抽離，順著石碑流入地下。他們的身體迅速乾癟，最終化為枯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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