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個要面子的村小老師,真鬧到派出所,這事傳回村裡,他的飯碗還要不要了?他捂著肚子,從地上狼狽地爬起來。
林衛東撇了撇嘴,根本再懶得搭理他,轉身走回櫃檯,把貼著自己名字的匯款單拍在玻璃上。
「同志,麻煩繼續,還有一張。」
大姐剛坐下,接過匯款單一看,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又看了看林衛東。
「你……你這還是稿費?二百九十四?」
普通工人不吃不喝乾大半年也攢不下這麼多錢。大廳裡排隊的幾個人全湊了過來,議論紛紛。
王建軍剛拍完身上的土,聽到「二百九十四」這幾個字,雙腿一軟。
他跌跌撞撞地撲到櫃檯邊,隔著玻璃死死盯著那張單子。
收款人:林衛東。匯款人:魔都《故事會》編輯部,金額:294。00元。
他那引以為傲的十五塊錢,在這張單子面前,連個零頭都算不上。
大姐拉開抽屜,拿出一沓嶄新的大團結,蘸著口水一張一張地數。
二十九張十塊的,四張一塊的,厚厚一沓錢推出來,散發著油墨香。
林衛東把錢裝進灰布包,拉好拉鍊,轉身往外走。經過王建軍身邊時,連腳步都沒停。
王建軍靠在綠漆櫃檯上,大口的喘著粗氣,胃裡一陣陣抽搐的疼,可這疼遠比不上心裡的翻江倒海。
二百九十四塊!林衛東那個初中都沒畢業的賭鬼,憑什麼能拿二百九十四塊!
他為了那十五塊錢,熬了整整半個月,查字典。翻報紙,連睡覺都在琢磨怎麼寫。
他以為自己走通了這條路,終於能把林衛東踩在腳底下,可林衛東連帶著那個蠢笨的前妻,都能輕輕鬆鬆過稿。
出郵局大門,林衛東就跨上二八大槓,縣城的街道比公社寬敞不少,兩邊的梧桐樹葉子綠得發亮。
因為正值高考預選,街上比平時熱鬧得多,十字路口。電影院門前,甚至縣一中外面的巷子口,三三兩兩地擠著不少小商販。
有推著木板車賣冰棒的,車上蓋著厚厚的棉被,時不時掀開一角;有挑著扁擔賣烤紅薯的,爐子裡飄出焦甜的香氣;還有些膽子大的,直接在地上鋪塊油布,擺上些頭繩。髮卡。蛤蜊油。
林衛東放慢車速,目光在這些商販身上掃過。
這年頭,大家都在摸著石頭過河,他心裡算著時間線,前世的記憶裡,上面要等到八月份才會出臺正式指示,逐步允許城鎮勞動力在一定範圍內流動,從事個體工商業和服務業。
這算是徹底打破了「個體經商等於資本主義尾巴」的舊定性。
但真要落實到地方,還得有個過程,十二月,溫州才會發出全國第一張正規的個體工商營業執照。
蘇月想做買賣,膽子和腦子都不缺,缺的是身份。
她是農村戶口,想在鎮上或者縣城搞個體經營,就必須脫離生產大隊。
可眼下對這方面的管理嚴得要命,生產大隊憑什麼放人。
林衛東皺了皺眉,得想個法子把蘇月的戶口問題解決,或者找個掛靠的單位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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