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尖銳的起床哨準時在女工宿舍樓外響起。蘇雨寧幾乎是立刻就睜開了眼睛，眼神清明，沒有絲毫剛睡醒的朦朧。她側耳傾聽，宿舍裡已經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起床聲，林曉梅動作利落地疊著被子，另一個沉默的女工也已經開始穿衣。
蘇雨寧撐著身子坐起來，動作間刻意帶上一絲凝滯，眉頭微微蹙起，彷彿腳踝的不適仍在持續。她慢吞吞地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每一個動作都顯得小心翼翼。
“蘇雨寧同志，你的腳好些了嗎？”林曉梅已經收拾妥當，關切地望過來，“要不今天我去跟車間主任說一聲，你再休息一天？”
“不用了，林曉梅同志，謝謝你。”蘇雨寧抬起臉，露出一個帶著點勉強的笑容，“已經好多了，不能總耽誤工作。”她聲音輕柔，帶著一種不願給人添麻煩的懂事。
林曉梅見狀，也不好再勸，只點點頭：“那行，你慢慢來，一會兒食堂見。”
等林曉梅和那個沉默的女工先後離開，宿舍裡重新安靜下來，蘇雨寧臉上的柔弱瞬間收斂，變得平靜無波。她快速而利落地完成洗漱，雖然動作比平時慢，卻絲毫不顯拖沓。對著宿舍裡那塊模糊的水銀鏡子，她仔細整理了一下額前的碎髮，確保它們柔順地貼在頰邊，更襯得那張臉蒼白小巧。
她拿起自己的飯盒，一瘸一拐地走出宿舍樓。清晨的空氣帶著涼意，紅星機械廠甦醒了，穿著同樣工裝的人們從各個宿舍樓裡湧出，匯成一股藍色的洪流，走向食堂和各個車間。廣播裡開始播放激昂的進行曲，混合著人們雜沓的腳步聲和隱約的機器轟鳴，構成這個時代工廠特有的背景音。
蘇雨寧低著頭，混在人群中，儘量不引起注意。她的目光卻如同最精密的雷達，悄然掃視著周圍。廠區大道兩旁豎立著宣傳欄，上面貼著各種通知、表揚信和宣傳畫。
突然，她的腳步微微一頓。
在食堂門口右側最顯眼的宣傳欄上，新貼出了一張紅紙通知，墨跡猶新。周圍已經圍了幾個提前看到的女工，正低聲議論著。
“……宣傳科招聘一名宣傳幹事……” “……要求高中以上文化程度，思想進步……” “……有意者請於今日至宣傳科報名……”
蘇雨寧的心臟輕輕一跳，來了。
她維持著腳踝不適的步態，慢慢靠近人群，假裝也是剛看到通知。目光快速掃過通知全文，內容與她的計劃完全吻合。這是一個機會，一個能讓她從嘈雜勞累的車間脫離，擁有更多自由時間和活動空間，並能“合理”接觸廠領導乃至顧庭川的關鍵崗位。
“宣傳幹事啊，這可是好崗位。”旁邊一個圓臉女工羨慕地說，“不用在車間裡吃灰流汗，風吹不著雨淋不著的。”
“要求也高啊，高中文化，還得會寫文章，咱們可不行。”另一個女工搖搖頭。
“我看林曉梅肯定行，她不就是高中畢業嗎？平時也挺積極向上的。”圓臉女工接話道。
蘇雨寧垂下眼睫，遮住眸底一閃而過的冷光。林曉梅，果然是她最大的競爭對手。
她沒有在宣傳欄前過多停留，默默記下報名地點和時間，便隨著人流走進了食堂。食堂里人聲鼎沸，瀰漫著玉米糊和窩頭的味道。她打了簡單的早飯——一個窩頭，一碗玉米糊，幾根鹹菜絲，找了個角落安靜地坐下。
剛吃了沒幾口，對面就坐下了人。是林曉梅，她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紅光。
“蘇雨寧同志，你看到門口的通知了嗎？”林曉梅壓低聲音，但語氣裡的雀躍顯而易見，“宣傳科招聘！我想去試試！”
蘇雨寧抬起眼，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一點點嚮往：“看到了，林曉梅同志你真厲害，敢去報名。這個崗位要求挺高的。”
“不試試怎麼知道不行呢？”林曉梅握了握拳頭，充滿幹勁，“我覺得這是一個為廠裡做更大貢獻的好機會！而且，宣傳工作多光榮啊！”
蘇雨寧低下頭，用小勺慢慢攪動著碗裡的玉米糊，聲音輕輕的，帶著點自慚形穢：“是啊，真光榮……我就不行了，文化程度也就勉強夠，文章也寫得不好，還是老老實實在車間吧。”她這話半真半假，原主的文化水平確實只是中等，而她自己，則需要隱藏真實的實力。
林曉梅立刻安慰道：“別這麼說，蘇雨寧同志，你也很優秀的！要不……你也去報名試試？就當鍛鍊一下自己嘛！”
蘇雨寧抬起頭，眼神里帶著一絲被鼓勵後的微弱光亮，又有些猶豫：“我……我可以嗎？”
“當然可以！”林曉梅熱情地肯定，“報名又不要錢，試試怕什麼？一會兒下了早工，我們一起去報名？”
魚兒上鉤了。蘇雨寧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一抹感激又羞澀的笑容：“那……那好吧，謝謝你，林曉梅同志。”
早上的車間工作依舊是重複性的體力勞動。蘇雨寧被分在裝配車間，負責給流水線上傳送過來的零件做初步清理。空氣中瀰漫著金屬和機油的味道，機器的轟鳴聲震耳欲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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