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透過宣傳科辦公室的玻璃窗，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蘇雨寧正伏在桌前，認真整理著下一期黑板報的素材。那本《機械基礎原理》被她放在桌角最顯眼的位置，書頁間還夾著幾頁寫滿筆記的稿紙。
“雨寧，忙呢？”同科室的李大姐端著茶缸走過來，視線在那本機械書上停留了一瞬，臉上帶著善意的調侃，“喲，還真開始鑽研技術了？看來顧幹事推薦的書不錯啊。”
蘇雨寧抬起頭，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略帶羞澀的笑容：“李大姐，您就別取笑我了。我就是想多學點東西，免得寫報道的時候鬧笑話。”她語氣自然，彷彿那本書的來源再正常不過。
李大姐哈哈一笑，壓低了聲音：“我聽說，前天有人在書店看見你和顧幹事一起挑書？還聊了挺久？”
蘇雨寧心裡微微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依舊保持著那副溫婉的樣子：“嗯，是碰巧遇到了。顧幹事懂的多，我就請教了幾個問題。”她回答得坦蕩，既不否認相遇，也不深談細節，完美地符合一個虛心求教的年輕女工形象。
“碰巧好啊，碰巧好。”李大姐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沒再多說，端著茶缸走開了。
蘇雨寧垂下眼瞼，繼續整理稿紙，指尖卻微微用力。流言，比她預想的來得更快一些。看來那天書店的“偶遇”，並非無人注意。這在她計劃之內，甚至可以說是她刻意引導的結果之一。適度的緋聞，有時能加速關係的催化，尤其是在顧庭川那種對感情遲鈍的人身上，外界的議論或許能讓他更快地意識到某些東西。
然而，她需要控制這流言的規模和走向。不能是惡意的中傷，最好是這種帶著點好奇和善意的調侃，這樣才能既引起顧庭川的注意，又不至於觸犯這個年代敏感的生活作風紅線。
接下來的幾天，類似的“巧合”和“議論”開始像春雨後的苔蘚，在廠區的某些角落悄無聲息地蔓延。
食堂打飯時，會有相熟的女工湊過來，擠擠眼睛問她：“雨寧，聽說保衛科的顧幹事對你挺照顧的？”蘇雨寧通常只是紅著臉搖搖頭，輕聲反駁一句“別瞎說”，那欲語還休的模樣，反而更坐實了旁人的猜測。
去車間收集宣傳素材，老師傅也會半開玩笑地說：“小蘇宣傳員，最近常看你去保衛科那邊轉悠啊？是不是有啥情況？”蘇雨寧便會拿出早己準備好的說辭——瞭解保衛科日常工作，為後續宣傳積累素材，理由充分，讓人挑不出錯處，但結合之前的種種，那解釋在旁人聽來總顯得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
她甚至“無意中”讓廠裡最愛傳閒話的劉嬸看到，顧庭川某天傍晚路過她宿舍樓下時，她正抱著一摞厚重的書籍有些吃力地上樓，顧庭川停下腳步，沉默地幫她拿過了最上面的幾本，兩人一前一後，雖無交流，但那畫面落在有心人眼裡，便足夠咀嚼半天。
這些細碎的、看似無心的片段，經由不同人的口耳相傳，逐漸編織成一張模糊的網——宣傳科那個漂亮又有點才氣的蘇雨寧，好像和保衛科那個平時冷硬、不近女色的顧幹事，關係有些不一般。
這天下午，女工澡堂裡霧氣氤氳。
蘇雨寧沖洗得比平時慢一些，隔著朦朧的水汽和嘩嘩的水聲，她敏銳地捕捉到了隔壁隔斷幾個女工的低聲交談。她們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在系統的輔助下，蘇雨寧的聽力比常人稍強一些。
“…真的假的？顧幹事那種人，也會對女同志上心？” “我聽說啊，上次暴雨搶險，顧幹事可是親自揹著蘇雨寧去的醫務室，守了好半天呢！” “不止呢！前幾天有人看見他們在書店，靠得可近了，顧幹事還給她讓書…” “怪不得蘇雨寧最近總往保衛科那邊跑，說是工作，誰知道呢…” “要說這蘇雨寧，長得是挺招人疼，可顧幹事條件那麼好，能看上她？” “誰知道用了什麼手段，看她那嬌滴滴的樣子…”
話語聲斷斷續續，夾雜著幾聲曖昧的低笑。蘇雨寧面無表情地關掉水龍頭，用毛巾慢慢擦乾身體。這些議論，一部分在她預料之中，甚至是她樂於見到的，但最後那句帶著明顯惡意的揣測，讓她眼底掠過一絲冷意。流言可以利用，但不能失控。
她穿戴整齊，拉開隔斷門走了出去。幾乎是同時，旁邊隔斷也走出來一個人。
是林曉梅。
她顯然也剛剛洗完澡，頭髮溼漉漉地滴著水，臉頰被熱氣燻得紅撲撲的，但那雙平時總是洋溢著熱情笑意的眼睛，此刻卻顯得有些怔忡，甚至帶著一絲來不及掩飾的複雜。她顯然也聽到了剛才那些議論。
兩人在瀰漫的霧氣中打了個照面。
“曉梅姐。”蘇雨寧率先開口，聲音輕柔，帶著沐浴後的些許慵懶，臉上掛著慣常的、無害的淺笑。
林曉梅像是猛然回過神，迅速擠出一個笑容，但那笑容有些勉強：“雨寧啊，你也剛洗完？”她的視線飛快地掃過蘇雨寧，似乎在觀察她的表情，判斷她是否聽到了那些話。
“嗯。”蘇雨寧點點頭，一邊用乾毛巾包住頭髮，一邊狀似隨意地問，“曉梅姐，你臉色好像不太好？是不是水太熱了不舒服？”
“沒、沒有。”林曉梅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眼神有些閃爍，“可能…可能是有點悶吧。”她頓了頓，像是忍不住，又像是試探，語氣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繃，“雨寧，你…最近是不是常去保衛科啊？我好像碰到過你幾次。”
蘇雨寧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是那副溫婉模樣，甚至帶著點被問到的不好意思：“是啊，廠裡不是要搞安全生產宣傳嘛，保衛科那邊有很多一手素材。顧幹事他們負責廠區安全，瞭解情況多，我去請教過幾次。”她回答得滴水不漏，再次強調了工作原因，但“顧幹事”這個稱呼從她嘴裡自然地說出，本身就像是一種無聲的宣告。
林曉梅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她扯了扯嘴角：“哦，是這樣啊…工作要緊，但…但也得注意影響，廠里人多口雜…”她的話說得含蓄，但意思很明顯。
蘇雨寧微微睜大眼睛，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和無辜：“影響？什麼影響？曉梅姐，你聽到什麼了嗎？我和顧幹事就是正常的同志關係，一起討論工作，請教問題而己呀。”她語氣坦然，甚至帶著點被誤解的委屈，將一個恪守本分、心思單純的年輕女工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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