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雨寧回到宣傳科那間略顯擁擠但獨立的辦公室，窗外是廠區慣有的喧囂，機器的轟鳴聲隔著玻璃變得沉悶。她將稽核好的標語檔案放在桌角，動作不疾不徐，面上依舊是那副溫婉平靜的模樣，彷彿剛才在保衛科門口那短暫的交鋒未曾發生過。
但她的內心，遠不如表面這般平靜。
系統面板在腦海中無聲展開，淡藍色的光暈勾勒出冰冷的文字：【目標人物‘顧庭川’對接觸者‘林曉梅’行為反應分析：公事公辦，態度疏離，未觀測到超越工作範疇的個人興趣。接觸頻率異常提醒持續生效。】
“疏離…”蘇雨寧在心中默唸著這個詞，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顧庭川的反應，在她的預料之內。他那樣原則性強、心思又有些遲鈍的男人，對於林曉梅這種打著正當旗號的頻繁接近，短期內大機率只會視為積極女工的正常表現，甚至可能因為其“正當性”而忽略背後可能隱含的少女心思。
這讓她稍感安心。至少目前，顧庭川的注意力，還沒有被林曉梅那陽光開朗的姿態輕易吸引走。他對林曉梅，和對廠裡其他找他諮詢工作的女工，並無二致。
然而，“安心”這種情緒，對蘇雨寧而言是奢侈且危險的。林曉梅的行動己經開始了，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漣漪雖小，卻預示著水下可能醞釀的暗流。她不能僅僅依靠顧庭川目前的“疏離”就高枕無憂。男人的心思，尤其是顧庭川這種看似堅如磐石的男人，其情感的壁壘或許難以從外部攻破，卻未必能經得起日積月累、無孔不入的滲透。
她需要更近距離、更清晰地觀察。觀察林曉梅是如何施展她的“積極”與“陽光”，觀察顧庭川在面對這種持續的、不帶任何攻擊性的接近時，那層堅冰是否會出現細微的裂痕。
機會很快再次出現。兩天後，宣傳科需要配合保衛科，在廠區幾個主要路口更新一批防火防盜的宣傳畫。這項工作本來可以由科裡其他幹事去對接，但蘇雨寧主動攬了下來。
“科長，上次和顧幹事稽核標語，感覺他對宣傳內容的要求很嚴謹，這次張貼宣傳畫的位置和具體說明，我想親自去和他確認一下，免得後續出紕漏。”蘇雨寧的理由充分且正當，帶著對工作極其負責的態度。
宣傳科長對此自然沒有異議，反而覺得蘇雨寧做事細緻可靠。
下午，陽光正好。蘇雨寧拿著宣傳畫的樣稿和預定的張貼位置圖，再次走向保衛科。這一次，她沒有首接進去，而是在距離保衛科辦公室還有十幾米遠的一排宣傳欄前停下了腳步。這個位置選得巧妙，側對著保衛科門口，中間隔著幾棵枝繁葉茂的梧桐樹，形成了一個天然的觀察點，既能清晰地看到門口進出的人，又不至於太過顯眼。
她假裝專注地審視著宣傳欄上過往的內容，手裡拿著筆記本和筆，時不時記錄一下，像是在為更新宣傳欄尋找靈感和素材。眼角的餘光，卻牢牢鎖定了保衛科那扇漆成深綠色的木門。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廠區廣播裡開始播放激昂的進行曲，預示著下午的工作時間過半。就在蘇雨寧筆記本上己經記下了好幾條無關緊要的“靈感”時，那個熟悉的身影出現了。
林曉梅依舊穿著那身半舊的工裝，辮子梳理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屬於積極分子的認真表情。她手裡這次沒拿本子，而是拿著一個……飯盒？
蘇雨寧眸光微凝。
林曉梅走到保衛科門口，並沒有首接進去，而是站在門口，聲音清脆地朝裡面喊了一聲：“顧幹事在嗎？”
片刻後，顧庭川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依舊是那副冷峻的模樣，制服穿得一絲不苟。
“林同志，有事？”他的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林曉梅臉上綻開一個熱情又略帶些不好意思的笑容，舉了舉手裡的飯盒：“顧幹事，是這樣的。上次多虧您提醒我們夜班注意安全，我們車間幾個姐妹心裡都特別感激。今天食堂改善伙食，做了豬肉白菜餡的包子，我特意多打了兩個，想著給您送來，聊表謝意。”
她的理由聽起來合情合理，帶著工人階級樸素的感激之情，舉止也大方不扭捏。
蘇雨寧站在宣傳欄後，呼吸幾不可察地放緩了。送吃的…這可比諮詢安全問題又進了一步。雖然同樣打著“感謝”和“同志情誼”的旗號，但食物本身，就帶著一種微妙的、近乎私人的關懷意味。
顧庭川看著林曉梅遞過來的飯盒，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雖然很快鬆開，但一首密切觀察他的蘇雨寧捕捉到了這一閃而過的細微表情。
“林同志，你的心意我領了。”顧庭川的聲音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拒絕，“保衛科有規定，不能收受群眾的東西。維護廠區安全是我的本職工作，不需要感謝。這包子，你留著自己吃吧。”
他的拒絕乾脆利落，完全符合他一貫的原則性和紀律性。
林曉梅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自然，她似乎早有心理準備，並沒有氣餒，反而順著顧庭川的話說道：“顧幹事，您真是太講原則了。不過這也不是什麼貴重東西，就是兩個包子，代表我們車間女工的一點心意嘛。而且，這也不算收受呀，就是同志間的互相關心…”
她的話語帶著點撒嬌般的嗔怪，卻又把握著分寸，不讓人討厭。
顧庭川的眉頭又微微擰起，這次持續的時間稍長了些。他似乎不太擅長應對這種打著“同志關心”旗號的軟性糾纏，語氣依舊堅持，但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規定就是規定。林同志，你的工作表現廠裡都看得到，把精力放在生產上就好。”
說完，他不再給林曉梅繼續勸說的機會，微微頷首，算是告別，然後轉身就回了辦公室，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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