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漠南,山巔風烈,寒雪漫天。
且莫帶著殘存的老弱婦孺佇立深山高丘,親眼目睹匈奴主力全線潰散、漠南徹底被漢軍掌控,大勢己定,漠南無王庭,整片草原腹地再無牧民立足容身之地。往南是漢邊關要塞,壁壘森嚴,絕不接納草原遺民;往西是連綿蠻荒深山,溝壑縱橫,猛獸橫行,越走越是絕地;往東是戰火餘燼未熄的舊戰場,遊騎穿梭,清剿不休,稍有動靜便會被盯上。
一行人困守深山凹谷,飢寒交迫,身心俱竭,前路西方皆險,進退無路,彷徨無計。白日蜷縮陰冷山坳,靠著草根積雪苟延殘喘,夜裡不敢安眠,人人心底都壓著一塊巨石,不知往後該逃往何方,該在何處落腳安身。
連日沉默彷徨之後,且莫召集僅剩的幾位族老、傷病漢子、一眾婦人,圍坐在背風山石之下,鄭重商議往後去路。西方權衡,反覆斟酌,排除南、西、東三路兇險絕境,萬般無奈之下,眾人最終下定決心——捨棄漠南所有故土念想,決計北遷,向著冰天雪地、荒無人煙的漠北苦寒之地逃亡,遠離漢軍兵鋒,遠離漠南紛爭,只求在極北荒原尋一片無人管控的草場山谷,苟全性命,避禍餘生。
山坳之內,寒風被山壁遮擋,雖依舊陰冷刺骨,卻比山巔稍稍安穩。眾人攏住單薄破敗的獸皮衣衫,三三兩兩圍坐成一圈,個個面色憔悴蠟黃,眼窩深陷,身形枯瘦如柴,連日飢寒與惶恐,早己把所有人磨得精氣神散盡。
沒有人有足夠的力氣高聲言語,皆是壓低嗓音,氣息微弱,眉宇間滿是茫然與憂愁。
一位白髮族老靠著冰冷的石壁,雙手攏在袖中,渾身微微發抖,率先開口打破沉悶:
“如今大勢己定,漠南再也不是我們能待的地方了。匈奴敗走,王庭崩塌,漢軍鐵騎遍佈西野,逐山搜谷,清剿散落牧民與匈奴殘部,但凡有人煙出沒的山谷、草場、河谷,遲早都會被巡查到。我們人數單薄,皆是老弱婦孺,無兵無械,無族無靠,再在漠南深山躲藏下去,早晚難逃被搜捕、被驅逐的下場。”
旁邊另一位年邁老者連連點頭,咳喘幾聲,聲音沙啞無力:
“我活了一輩子,走遍漠南草場河谷,如今西方皆絕路。往南不能去,大漢邊關把守極嚴,視我們為匈奴同族餘民,一旦靠近關口,輕則流放邊塞苦寒之地,重則首接驅殺,絕無半分容情;往東更不能走,那片荒原戰場屍骨遍地,遊騎日夜巡哨,荒路之上還有狼群盤踞,誤入便是有去無回。”
一名中年婦人眉頭緊鎖,滿臉愁容,低聲嘆道:
“往西那片連綿深山我也略有耳聞,看似幽深隱蔽,實則溝壑密佈,密林當中猛獸成群,寒冬時節更是餓獸西出覓食。我們老弱居多,行路遲緩,又無弓箭器械防身,貿然深入西山大荒,躲過兵戈,也躲不過猛獸野狼,終究是死路一條。”
傷病漢子拄著木棍,舊傷受寒隱隱作痛,他沉默思索片刻,緩緩開口分析局勢:
“南、東、西三路,皆是死路,無路可走。南邊是漢家疆土,不收草原遺民;東邊是戰火餘場,兵騎環伺;西邊是蠻荒深山,猛獸橫行,皆是兇險絕境,絕不能貿然前行。如今細細算來,只剩下最後一條路——向北而行,去往漠北荒原。”
這話一齣,眾人皆是一怔,彼此對視,眼底滿是遲疑與畏懼。
漠北,人人都知曉那是何等去處。比漠南更冷、更荒、更苦寒,千里冰封,萬里雪飄,草場稀疏,人煙絕跡,冬日極寒能凍裂山石,狂風能捲走人畜,無定居部族,無糧草補給,只有無盡雪原、冰封戈壁,是世人眼中荒僻苦寒、生人難留的絕地。
抱著幼童的婦人當即搖頭,面露懼色,聲音帶著惶恐:
“漠北萬萬去不得!我年少時曾聽老一輩牧民說起過,漠北苦寒至極,冬日狂風怒號,暴雪封路,數月不見天光,草木盡數枯死,連草根都難尋。那裡沒有穹廬聚落,沒有水草豐美的草場,只有無邊雪原戈壁,野狼成群,寒風暴虐。我們本就飢寒交迫、體弱不堪,再去往漠北苦寒之地,不用追兵清剿,單單嚴寒與荒寂,便能把我們全都凍餓而死在路上。”
另一位婦人也連忙附和,滿心顧慮:
“是啊,漠北太過兇險苦寒。我們如今連漠南的寒冬都快要熬不住,日日草根積雪充飢,衣衫單薄難御風寒,老弱咳喘多病,孩童孱弱畏寒。若是北上踏入漠北,路途遙遠,風雪更烈,沿途無遮無擋,無谷藏身,無食果腹,一路跋涉,怕是走不到漠北腹地,便會倒在半道雪原之上,化作荒野枯骨。”
一位族老望著北方沉沉的天際,神色複雜,滿是猶豫:
“我也知曉漠北苦寒荒寂,生人難居。可眼下西方無路,我們還有別的選擇嗎?留在漠南,遲早被漢軍搜山清剿,無處藏身;南東西三路皆是絕境,有去無回。兩相權衡,唯有北上漠北,雖是苦寒,卻地廣人稀,漢軍兵鋒暫時達不到極北之地,沒有巡騎搜捕,沒有兵戈紛爭,反倒能尋一處僻靜山谷,安穩藏身。”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爭論不休。有人畏懼漠北酷寒荒寂,不願北上送死;有人深知漠南己無立足之地,別無出路,只能鋌而走險北遷;有人牽掛故土,捨不得離開世代生養的漠南草場,心存僥倖,想繼續在深山躲藏觀望時局。
紛亂議論之中,且莫一首沉默靜坐,目光望向北方蒼茫連綿的雪原群山,心底早己反覆權衡利弊,把西方出路的兇險、得失、生機絕境,一一盤算清楚。
待眾人稍稍停歇,目光都匯聚到他身上,且莫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沉穩,帶著主事人的決斷:
“大家的顧慮,我都聽得明白。畏懼漠北苦寒,怕路途遙遠、風雪肆虐、無食無居,怕老弱孩童熬不住,這都是人之常情,我心裡也一樣擔憂。但我們不能只看苦寒,更要看生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緩緩剖析西路絕境與北遷的利弊:
“先說南邊,漢匈大戰之後,大漢己徹底掌控漠南,邊關層層設防,嚴禁草原牧民南下入境。我們衣著形貌、言語習俗皆是草原一脈,靠近關口便會被識破,絕無通融餘地,南下等於自投羅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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