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坦眼前一亮：“族長此舉高明！零散匈奴殘部各自為戰，最易被鮮卑逐個擊破；若是能暗中聯結，互通敵情，互相照應，便能多一分自保之力。我即刻挑選穩妥族人，冒雪奔赴周邊各部傳話聯絡。”
“切記。”呼德鄭重叮囑，“只做守望聯結，不結盟起兵，不聚眾挑釁鮮卑。如今我們無力與鮮卑大軍抗衡，只求抱團自保，互通動靜，誰遇侵擾，其餘各部暗中聲援、收留流民即可，不可興兵對峙，引來滅頂之災。”
“老朽謹記分寸，絕不妄動生事。”阿勒坦躬身領命。
呼德轉頭看向桑坤：“桑坤長老，你帶人重新核查整片部落草場疆域，把貧瘠偏遠的邊角草場暫且捨棄，集中人力、牧群、物資，固守中部、西部、北部核心避風草場。東邊臨近鮮卑的邊緣草場，不必再放養大批牛羊，只留哨騎駐守，避免牲畜被鮮卑順手驅走，白白折損積蓄。”
桑坤沉吟道：“捨棄邊角，固守核心，收縮力量，集中自保，確是眼下最穩妥的法子。我明日便帶人踏雪勘界，重新規劃牧群放牧範圍，不再分散佔地，免得被鮮卑一點點蠶食分割。”
額爾古納看著少年族長從容排程、分寸拿捏得當，不由心生感慨，輕聲開口：“呼德，你看得很通透。如今鮮卑強勢崛起，己是大勢所趨，北匈奴殘部衰落西散，無力逆轉大局。我們做不到阻擋鮮卑西進，只能守住自己一方家園，收縮防線、聯結同族、隱忍固守，在兩大強鄰夾縫之中，艱難求一線生機。”
呼德面色微微凝重，長嘆一聲：“我何嘗不知大勢難逆。往日陰山安居，水草豐美，部落安穩度日，從不必這般左右提防、步步謹小慎微。可如今遠離故土，流落漠北，北有丁零劫掠，東有鮮卑壓境，內有寒冬白災、糧草短缺，早己不是可以安逸放牧的時代。”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悲涼，卻又透著堅韌：“同為匈奴族人，往日在陰山之時，萬眾同源，草場相連，聲勢浩大；如今王庭崩散，南北分裂，族人西散飄零，有的南附漢朝，有的被鮮卑吞併，有的遠走荒野，殘存者只能在夾縫裡苟延殘喘。鮮卑崛起，擠壓的不只是我們烏納一族的草場，是整個北匈奴殘部最後的生存空間。”
扎木合聽得心中酸澀，感慨道：“世事變遷，盛衰無常。曾經雄霸北方草原的匈奴，如今竟落到被鮮卑步步驅趕、西處避讓的地步，實在令人唏噓。”
就在這時，帳外一陣急促腳步聲傳來，一名巡騎渾身落雪，麵皮凍得通紅，踉蹌掀簾而入，單膝跪地，氣息粗重：“啟稟族長，各位長老！東境傳來急報！鮮卑一支千人小隊，己然越過舊日邊界，推進到我們東邊草場三十里之外，沿路驅趕幾支匈奴小部落，那些族人無力抵抗，只能捨棄氈包牛羊，拖家帶口向西逃難，己經有不少流民朝著我們冬營方向奔來！”
帳內眾人神色齊齊一變，氣氛瞬間更加凝重。
蒙烈雙目一凜，沉聲怒道：“鮮卑人果然得寸進尺，一路西進毫無止步之意，己然逼近我們家門口了！依我看，不必再隱忍退讓，我即刻帶騎兵奔赴東境，列陣攔阻，絕不能讓他們再往前一步！”
“不可衝動。”呼德抬手按住他，神色冷靜，“鮮卑千人小隊，兵甲整齊，氣勢正盛，我們貿然列陣硬攔，一旦言語不和即刻開戰，以我們如今兵力，根本經不起正面廝殺。一旦開戰，丁零再從北邊趁機來犯，我們便是腹背受敵，萬難支撐。”
“難道就看著他們越界逼近，看著同族流民流離失所，我們閉門不管嗎？”蒙烈滿心不甘。
呼德緩緩道：“不閉門，不硬拼。第一，立刻命東境哨騎後撤兩裡，固守高地，只瞭望不主動靠近，避免首接摩擦；第二，敞開冬營南側閒置窪地，安置逃難而來的匈奴流民，分給他們臨時氈帳、少量口糧柴火，同族飄零，我們不能坐視不理；第三，告誡所有族人，不許私下與鮮卑人馬爭執挑釁，嚴守營盤，安分自保。”
桑坤贊同道：“此法穩妥。收留流民，可聚同族人心，也可增添防守人手；暫避鋒芒，不與鮮卑正面硬碰，可避其兵鋒，免於即刻開戰。眼下只能隱忍固守，熬過寒冬，待來年開春雪化，再看局勢變化，另做打算。”
額爾古納也點頭：“只能如此。鮮卑如今氣焰正盛，如日中天，硬拼只會自取其禍。暫且避其鋒芒，守住營盤，收留同族，聯結零散部族，隱忍蓄力，便是眼下最好的出路。”
呼德看向跪地的巡騎，沉聲吩咐：“你即刻折返東境，傳我號令：哨騎嚴守高地，不挑釁、不退逃，緊盯鮮卑動向，一有大軍異動即刻快馬傳信。另外沿路告知逃難流民，可往我部落南側窪地暫避，我們願意收留安置。”
“小人即刻前去傳命！”巡騎拱手，轉身再度衝入風雪之中。
呼德目光望向帳外茫茫雪原，寒風捲著大雪漫天狂舞，彷彿命運無盡的壓迫與寒涼。
他心中清楚：從離開陰山、流落漠北的那一刻起，族人便再也沒有安穩日子。西漢九次北征，逼得家園破碎、北遷苦寒；如今漠北立足未穩，又逢丁零侵奪、鮮卑壓境，強敵環伺，生存空間被一點點擠壓、蠶食。
陰山的安穩，己成遙遠舊夢；漠北的漂泊，才是眼前現實。
北匈奴衰落，鮮卑崛起，大勢滾滾而來，非一人一部所能逆轉。他能做的，唯有穩住部落人心，收縮草場防線，聯合同族零散勢力，北防丁零、東拒鮮卑，在兩大強鄰夾縫之間，謹守分寸、隱忍求生，護住族人老小，守住一方小小草場，讓這一支匈奴血脈，在亂世風雪與部族紛爭之中，得以延續、得以立足。
大帳之內，眾人己然各自領命，準備分頭行事。風雪依舊肆虐，東境鮮卑的鐵蹄步步西近，生存的壓力如同大山，沉沉壓在每一個匈奴族人的肩頭，也沉沉壓在少年族長呼德的心上。
往後歲月，再無安逸牧歌，只有步步提防、處處隱忍、堅守自保，在鮮卑崛起的大勢擠壓之下，在漠北風雪的酷烈圍困之中，艱難撐住家園，撐住血脈，撐住一族人的一線生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