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爹，漢人真的會打過來嗎？”他忽然問。
前些天，部落裡的老人偶爾會說起南邊的動靜，說漢軍在長城下集結，說邊境己經不太平。可在且莫心裡，那依舊是很遙遠的事情。
阿日扎的動作頓了頓，抬頭望向南方，目光深遠。
風吹過草場，掀起一陣草浪。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被風聲蓋過：
“會不會來，不是我們能說了算的。我們能做的，只是箭不離身，馬不離鞍，隨時能拉弓，隨時能上馬。”
“真到了那一天，弓在，就能護著你阿孃；弓在，就能護著家；弓在，就還有一線活路。”
他轉過頭，看著兒子，眼神嚴肅而鄭重：
“且莫，你要記住。弓馬不是為了欺負人，是為了不被人欺負；不是為了搶東西，是為了守住東西。這才是傳家的本事。”
“嗯。”且莫重重點頭，把這句話牢牢刻在心裡。
接下來的時光，阿爹又手把手糾正他的幾個細節。
如何在逆風時調整力道，如何在馬急轉彎時瞬間放箭，如何在光線昏暗時憑手感瞄準，如何一箭制敵、不浪費箭矢。每一個動作，阿爹都親自示範，拉弓、站定、放箭，乾脆利落，氣勢沉穩，一看就是經過無數生死場面的人。
且莫看得認真，學得仔細。
他一遍一遍練習，從日斜練到日落，從生疏到熟練，從心浮氣躁到沉靜穩定。箭一支支出鞘，一支支射中靶心，汗水順著額頭滑落，浸溼皮襖，他也渾然不覺。
阿孃在遠處的穹廬旁張望，見父子二人練得投入，沒有過來打擾，只是把熬好的奶茶溫在火上，等著他們回去。
夕陽漸漸沉到陰山之後，天色開始暗下來。
遠處的馬群安靜地啃著青草，牧羊犬趴在地上吐著舌頭，河灣流水叮咚，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平和安寧。
阿日扎看了看天色，抬手按住且莫正要再次拉弓的手：“今日就到這裡。弓馬要練，但不能急，要養著力氣。真到用的時候，拉不開弓，才是要命。”
且莫鬆開手，點了點頭。
他把箭一支支收回箭壺，又將牛角弓挎在肩上，牽著馬，跟在阿爹身後，往穹廬的方向走去。
父子二人並肩走在草地上，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
“等你再穩一些，秋天我帶你進山獵黃羊。”阿爹忽然開口。
“真的？”且莫眼睛一亮。
“嗯。”阿日扎微微點頭，“你箭法夠了，就該學著自己謀生。”
且莫心中歡喜，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他想象著秋天進山的場景，跟著阿爹，騎著快馬，拉弓射獵，提著獵物回到穹廬，阿孃一定會很高興。那是草原男子真正長大的標誌。
他甚至開始憧憬，再過幾年，他就能完全撐起這個家，讓阿爹不用再那麼辛苦，讓阿孃能安心熬奶食，讓一家人平平安安，不再有任何擔憂。
弓馬傳家，代代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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