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二日晚上八點,燕山基地最後一波B-29升空之後,跑道上終於空了。陳錚站在塔臺頂樓吹著夜風,看著東南方向的夜幕裡那些航行燈逐漸散開,變成一片緩緩移動的光點群。風把襯衫下襬吹得貼在後背上,涼絲絲的。
五百架B-29分佈在五條不同的航線上,各自朝目標飛去。
前兩波的目標是橫濱和吳港,第三波室蘭和佐世保,第四波名古屋和神戶,第五波東京。方文遠把時間表排得很精確,每一波投彈時間相差大約四十分鐘,這樣最北邊的室蘭和最南邊的佐世保的爆炸聲不會互相重疊,讓日本各地的防空指揮系統無法同時協調響應。
凌晨一點二十分,橫濱港上空亮起來了。
第一批到達的一百架B-29分成四個小隊,每隊二十五架,分別覆蓋四座大型船塢和油罐區。
投彈手在瞄準具裡鎖定目標的時候,地面上的高炮陣地在瘋狂開火,炮彈在五千米高度爆開的黑色煙團密密麻麻地疊成好幾層。但那些煙團離B-29還有將近兩千米的垂直距離。
第一枚五百磅高爆彈落地的時候,船塢底部被炸穿,海水從裂口湧進來,混雜著被燒熱的鋼板和管道。
緊接著連續幾十枚炸彈在同一條船塢線上落下,爆炸的閃光持續了將近半分鐘,把整個港區的夜照成了白晝。
橫濱造船廠的三座幹船塢全部被毀,正在舾裝的一艘巡洋艦被命中艦舯,龍骨斷裂後艦體向一側傾斜,橫在船塢裡堵住了排水口。油罐區被燃燒彈覆蓋之後燃起的火焰足有幾十米高,在五六公里外的海面上都能看到那片映紅了半邊天的火光。
陳錚在燕山基地的塔臺裡聽著無線電傳回來的戰報。橫濱方向的飛行員報告語氣平淡:“三座船塢全部塌陷。在建艦船確認沉沒。油罐區過火面積超八成。附屬車間大部分被毀。”
緊接著是吳港編隊的報告。吳海軍工廠的目標更大,船臺和廠房分佈在港區南側的一片平地上,緊挨著山體。高爆彈把船臺的鋼架結構炸斷了三處,起重機歪斜著靠在廢墟上,鋼纜垂下來拖在地面上。
廠房區被燃燒彈覆蓋之後,木製的屋架和紙質的隔斷迅速起火,火光從視窗和破洞湧出來,把停靠在船臺旁邊的一艘驅逐艦照得輪廓分明。
第二波編隊的一名投彈手在通話裡說了一句:“廠房頂掀了,裡面全是火。甲板上的人往水裡跳,水面上浮著油在燒。”
陳錚聽到那句描述的時候,坐在椅子上沒什麼反應。他伸手把面前那杯已經涼透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看著窗外墨藍色的夜空。方文遠在旁邊記錄著各機組的資料,鉛筆在紙上劃得很快,偶爾停下來翻一頁。
凌晨三點左右,第三波編隊進入室蘭和佐世保。室蘭制鐵所的高爐被穿甲彈從爐頂灌入,穿透了耐熱磚層後引爆了爐膛內的高溫熔融金屬。
爐體從中間裂開,鐵水漫出來淌了一地,把周圍的地面燒出了焦黑色的裂紋。飛行員的描述是“看著像火山口,紅色的東西從裂縫往外流”。
佐世保軍港的油庫被燃燒彈點燃後,火勢從儲油區蔓延到了港口北側的住宅區。那裡不是軍事目標,但火不會認路。飛行員在通話裡沒有提到這個細節,只說了一句“港口區域全部過火”。
陳錚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看到遠處天際線有一絲髮白的跡象。天快亮了。他走回桌前坐下來,拿起桌角那半塊壓縮餅乾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嚼了嚼,幹得掉渣,他拿杯子灌了口水才順下去。
方文遠從收發機那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說:“前四波已經全部投彈完畢,正在返航途中。最後一波還有大約四十分鐘到東京上空。”
陳錚點了點頭,沒說話。他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搭在肚子上,等著最後一波的訊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