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頓了一下,從袖口裡抽出一份摺好的紙,展開看了一眼,又合上放在桌上。
“在討論之前,先請參謀本部通報一下最新情報。”
杉山元翻開面前的檔案,開始念。他的聲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晰,帶著一種刻意壓平了情緒之後的平直語調:“關於敵空軍身份之調查,目前仍然沒有確定結論。華北戰場殘骸中發現的俄文彈體,經技術人員反覆鑑定,確認銘文為毛熊第聶伯羅彼得羅夫斯克第一彈藥廠標記,但彈體內部裝藥結構存在異常,與制式彈藥不完全一致。橫濱港和吳海軍工廠被毀後打撈上來的彈片,未發現同類銘文。東京政府區域及皇宮未發現完整彈體殘骸,無法進行比對。”
他翻了一頁,繼續念:“航空情報方面,朝鮮半島東海岸的防空觀察哨在七月二十日凌晨至上午期間,多次觀察到大規模機群從西北方向飛越朝鮮半島東海岸上空,航向為東南至東北,判斷為進入日本海後向日本本土方向飛行。返航航跡與去程一致,但無法確認最終降落地點。”
“西北方向。”東條英機忽然開口。他的聲音比平時更沙啞,像是喉嚨裡卡著什麼東西,“杉山君,你剛才說——“西北方向”。”
杉山元抬眼看了他一下:“是。觀察哨標註的方位角,大約指向滿洲與朝鮮邊境的交界地帶。如果再往北推......”
“指向毛熊遠東。”東條替他說完了這句話,然後環顧四周,“諸位,彈體殘骸上的俄文銘文,和機群航跡的來向,兩件事指向同一個源頭。”
他在榻榻米上跪直了一些,身體微微前傾,一隻手按在桌面上:“毛熊在華北受襲後的外交否認,諸位都看到了。利特維諾夫在莫斯科當面拒絕了東鄉大使的全部指控,措辭之強硬。態度之傲慢,是毛熊在面對真憑實據時慣用的伎倆。他們做了,但絕不承認。這是他們的一貫手法。”
近衛文麿皺了皺眉,開口了,聲音溫和但帶著明顯的遲疑:“東條閣下,可之前山本閣下分析過——毛熊遠東航空隊的TB-3轟炸機載彈量與航程,不足以支援如此規模的作戰。”
“近衛閣下,”東條的目光轉向近衛,“那是昨天的判斷。今天的情報更新了。毛熊遠東軍區在七月十九日之後忽然向邊境大規模增兵,這一點諸位想必已經知道了。為什麼恰恰在我們遭受攻擊之後,他們增兵了?巧合嗎?”
“增兵也可能是為了應對邊境局勢——”
“應對邊境局勢?”東條的語氣忽然拔高了一些,但他立刻壓住了,喉結上下動了動,調整了一下呼吸,重新用那種沙啞但剋制的聲音說,“近衛閣下,帝國在滿洲的關東軍現在已經失去了指揮中樞和物資儲備。毛熊人不是瞎子,他們看到了我們的虛弱。此刻增兵,不是防禦,是趁火打劫。”
房間裡再次陷入沉默。廣田弘毅在角落裡微微動了動,但沒有開口。
閒院宮載仁親王一直閉著眼睛聽,這時候緩緩睜開,目光落向一直沒有發言的山本五十六。
“山本君。你一直沒說話。你想說什麼?”
山本五十六跪坐在矮桌末端,雙手平放在膝蓋上,腰背挺直。他的側臉上那道淺淺的結痂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暗淡的光澤。他聽到閒院宮點他的名,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開口了。
“殿下,諸位閣下。我剛才聽杉山君唸完了全部情報通報。有一個細節,我想請諸位再聽一遍。”
他抬眼看向杉山元:“杉山君,請把朝鮮半島東海岸觀察哨報告中的那一句——關於返航航跡的描述——再念一遍。”
杉山元低頭翻了兩頁檔案,找到那一行,念道:““返航航跡與去程一致,方向為北偏西,自日本海方向折返,飛越朝鮮半島東海岸後消失在西北方向”。”
山本聽完後,頓了兩秒,然後說:“去程和返航是同一個方向。如果這支轟炸機群是從滿洲或毛熊遠東起飛,去程應該是向東南方向飛越日本海進入日本本土。返航時,為什麼仍然走同一條航線,而不是直接往北折回最短距離?”
東條的眉頭皺起來。山本繼續說了下去。
“諸位考慮過這個問題嗎?一支執行遠端轟炸任務的機群,在投彈完成後,理應以最短路徑返回出發基地以節省燃油。如果他們的基地在滿洲或毛熊遠東,返航時直接從日本海向北飛越朝鮮半島北端,距離更短。但他們沒有。他們沿著朝鮮半島東海岸原路飛回去了。”
“那說明......他們的基地在朝鮮半島?”古賀峰一試探著問。
“不。”山本搖了搖頭,“如果基地在朝鮮半島,他們不需要從西北方向飛入。朝鮮半島本身就在日本海的西岸。他們的去程是從西北來,返航又是回西北去。這說明他們的基地不在朝鮮半島上,而在更遠的地方——但那個方向,恰恰是毛熊遠東到滿洲一線的範圍,所以觀察哨才會誤判。”他停了停,又補了一句,“可誤判歸誤判,這個航線的刻意程度,太明顯了。”
房間裡再次陷入了一種比剛才更深更沉的安靜。燈泡的嗡鳴聲變得格外清晰。
東條英機的右手握成了拳,按在桌面上,指節微微泛白。
“山本君,你的意思是,這支機群故意從毛熊方向飛來,又故意從毛熊方向飛走,讓我們的觀察哨以為他們是毛熊人?”
“我沒有說“故意”。”山本的語氣仍然很平,“我只是指出一個事實。去程與返航航線一致,不符合常規。至於這背後是否有用意,那是情報部門需要繼續追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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