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魂幡是在第七天夜裡開始躁動的。張凱正盤坐在洞府裡,手心裡那棵樹的紋路忽然劇烈發燙,不是之前那種溫熱的灼燒,是滾燙的、刺痛的、像有什麼東西要從他掌心鑽出來。他睜開眼睛,低頭看去。那紋路在發光,不是淡金色的光,是血紅色的光,暗紅,發黑,像凝固了很久的傷口被人重新撕開。
他意識沉入丹田。六魂幡在劇烈飄動,幡面獵獵作響,六個符文瘋狂閃爍。它在躁動,在呼喚,在告訴他——來了。它等的東西來了。張凱閉上眼睛,讓那些畫面湧進來。
他看見了共工。
不是站在血海邊上的那個共工,不是和后土告別的那個共工,是最後的共工。都天神煞大陣崩了。盤古虛影碎了。十一個祖巫死了九個,只剩下他和祝融。祝融也快死了,渾身是傷,火焰都快滅了。他站在祝融旁邊,渾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
張凱看見共工的臉。那張臉上沒有憤怒,沒有絕望,沒有恐懼,只有一種他看不懂的表情。像一個人在懸崖邊上站了很久,終於決定跳下去。
共工抬起頭,看著不周山。那座撐天的巨柱矗立在天地之間,頂端沒入混沌,底部紮根大地,像一根骨頭,像一根脊樑,像盤古父神留給這個世界最後一件遺物。共工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苦,像一個人終於放下了背了一輩子的東西。
他低頭看著祝融。祝融己經說不出話了,只是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張凱看不懂的東西。不是告別,是請求。求他替他們報仇,求他替巫族做最後一件事,求他不要讓他們白死。共工看懂了。他伸出手,握住祝融的手。祝融的手己經沒有溫度了,火焰徹底滅了。他閉上眼睛,魂魄消散。
共工站起來,看著不周山。他渾身是血,骨頭斷了不知道多少根,靈力幾乎耗盡。但他站得很首,像一杆槍,像一把刀,像盤古父神劈開天地的第一斧。他沒有回頭,沒有看那些死去的兄弟,沒有看那片被鮮血浸透的大地,沒有看那個他守護了一輩子的巫族。他只是看著不周山。然後他衝了過去。
張凱跪在洞府裡,渾身顫抖。那些畫面太真實了。他不僅能看見,還能感覺到。共工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上,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子割開他的喉嚨。他能感覺到共工的決絕,那種決絕不是憤怒,是平靜。像一個人在暴風雨裡走了太久,終於看見一個可以避雨的地方。他知道那裡不能避雨,那裡是懸崖,那裡是深淵,那裡是死路。但他還是要走。因為他走不動了。
共工撞向不周山。
那一瞬間,張凱感覺整個世界都碎了。不周山斷了,天柱折了,地維絕了。天河之水從裂縫中傾瀉而下,像瀑布,像洪水,像盤古父神的眼淚。共工也碎了。他的身體在撞山的瞬間炸開,化為血霧,化為碎片,化為無數細小的光點,散落在天地間。他的魂魄在天地間遊蕩,被六魂幡吸了進去。
張凱感覺到了那股怨念。不是憤怒,不是絕望,是不甘。不甘心就這麼輸了,不甘心巫族就這麼滅了,不甘心后土白死了,不甘心兄弟們白死了。但也有一絲解脫。他終於不用再打了,不用再殺了,不用再看那些他愛的人一個一個死在他面前。他累了。他只想休息。
六魂幡在瘋狂吞噬。共工的怨念,祝融的怨念,那些死去的巫族戰士的怨念,那些在都天神煞大陣中消散的魂魄,都被它吸了進去。幡面更黑了,六個符文更亮了,第六個符文——那隻眼睛,完全睜開了。它看著張凱,張凱看著它。誰都不說話,誰都不動。
過了很久,六魂幡安靜了。幡面不再飄動,六個符文不再閃爍。它只是懸浮在那裡,和玉佩一左一右。但張凱知道,不一樣了。它吃飽了,那些死者的怨念,那些不甘,那些絕望,都在它裡面。也在他心裡。
他睜開眼睛。天己經亮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裡那棵樹的紋路蔓延到了肩膀。像一棵種在血肉裡的樹,像一道刻在神魂上的印記,像那些死者留給他的遺物。他摸了摸丹田裡的六魂幡,它安靜地懸浮著,和玉佩一左一右。它吃飽了,他也吃飽了。那些畫面,那些聲音,那些不甘,都在他腦子裡。他忘不了,也不想忘。
他站起來,走到洞口。遠處,那道撐天的巨柱不見了。不周山倒了,天塌了。他站在海邊,看著那片崩塌的天空,看著天河之水傾瀉而下,看著無數生靈在洪水中掙扎、哀嚎、死去。他知道女媧會補天,知道她會煉五色石,會斷鰲足立西極,會把這片崩塌的天重新撐起來。但他也知道,那些死去的人回不來了。共工回不來了,祝融回不來了,帝江回不來了,句芒回不來了,后土也回不來了。他們死了,永遠死了。
傍晚,多寶來找他。張凱還在洞口站著,一身冷汗。
“一夜沒睡?”多寶問。
張凱點頭。“睡不著。”
多寶站在他旁邊,看著遠處那片崩塌的天空。“不周山倒了。天塌了。共工撞的。”
張凱說:“我知道。我看見了。”
多寶看著他。“你在六魂幡裡看見了?”
張凱點頭。
多寶沉默了很久。“你看見了什麼?”
張凱想了想,說:“看見了一個人,走了太久,走不動了。他只想休息。”
多寶沒有追問。他只是拍拍張凱的肩膀。“有些事,看見了就看見了。別背在身上。”
張凱點頭。但他知道,他己經背上了。那些死者的怨念,那些不甘,那些絕望,都在六魂幡裡,也在他心裡。他背得起。因為他是張凱,是長耳定光仙,是截教弟子,是通天的徒弟。他是那個有不想背叛的人的人。共工沒有不想背叛的人,所以他能做的只有撞山。他有,所以他能做的更多。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往洞府走去。月光己經退了,陽光從東方灑過來,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走得很慢,心裡很安靜。共工的怨念在他心裡,后土的光也在。黑暗和光明,絕望和慈悲,都在他一個人身上。他背得起。
【第189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