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凱是在伏羲離開後的第十年再次感應到那股氣息的。不是生機,是另一種東西。很苦,很澀,像一個人把黃連含在嘴裡嚼了三天三夜,嚼到舌頭都麻了,嚼到眼淚都流乾了,還在嚼。他站在蓬萊之巔,看著那個方向。那裡,是人族的另一個村落。他飛過去。還是用走的,他不想驚動那些人。
他落在離村子很遠的一座山上,找了一塊石頭坐下。村子不大,幾十間茅草屋,圍著一條小河。河不寬,水很清,能看見河底的石頭。河邊上坐著一個人。他穿著破衣裳,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全是泥。他手裡拿著一株草,看了很久,然後放進嘴裡嚼。嚼了幾下,他的臉皺起來,像吃了什麼很苦的東西。但他沒有吐出來,嚥下去了,又拿起另一株草,放進嘴裡嚼。
張凱坐在山上,看著那個人,心裡忽然湧起一股酸楚。他知道那個人是誰。神農。人族三皇之二,地皇神農。他在嘗草,嘗百草,嘗那些能治病、能救人、能讓人活下去的草。那些草有的苦,有的澀,有的辣,有的酸。有的吃了會拉肚子,有的吃了會頭暈,有的吃了會死。他都知道,但他還是嘗。因為他要救人,救那些在量劫中活下來的人,救那些生病了沒人治的人,救那些快要死了還在等的人。
張凱看著神農,忽然想起無當。無當也嘗過草,在藥園裡,一株一株地嘗,一株一株地試。試了無數株,才煉出一爐丹藥。但無當是仙人,有法力護體,有毒不侵。神農不是仙人,他只是一個人。他會中毒,會生病,會死。但他不怕,因為他是人,和人族一樣,會學,會懂,會傳。一代傳一代,一代比一代強。總有一天,人族會記住那些草,哪些能治病,哪些能救人,哪些能讓人活下去。
太陽昇到頭頂的時候,神農還在嘗。他的臉己經皺成一團了,嘴唇發紫,手指發顫。但他沒有停,又拿起一株草,放進嘴裡嚼。嚼了幾下,他的臉色忽然變了,從痛苦變成驚喜。他把那株草舉起來,對著太陽,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得像一個孩子終於學會了走路,笑得像一個父親終於看見自己的孩子平安長大,笑得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想等的人。
他站起來,跑到村子裡,把那些草分給生病的人。一個老人吃了,咳嗽停了。一個孩子吃了,燒退了。一個女人吃了,肚子不疼了。他們跪下來,要給神農磕頭。神農扶起他們,搖了搖頭。“別跪。我不是神,我是人。和你們一樣,是人。”
老人看著他,眼淚流下來了。“人也能這麼厲害嗎?”
神農笑了。“能。人什麼都能。人能捕魚,能種地,能蓋房子,能生孩子。人能看天,能看地,能看自己。人能嘗草,能治病,能救人。人能學,能懂,能傳。一代傳一代,一代比一代強。總有一天,人會變成這片天地的主人。”
張凱坐在山上,聽著神農的話,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敬意。他想起了伏羲,想起了女媧,想起了后土,想起了那些在量劫中死去的無數生靈。他們也想過變成這片天地的主人。但他們沒有做到。妖族沒有做到,巫族沒有做到,龍族沒有做到,鳳族沒有做到,麒麟族也沒有做到。他們死了,死在了量劫裡,死在了再也回不去的路上。但人族會做到。不是因為他們強,是因為他們會學,會嘗,會試,會錯。一代學不會,兩代學。兩代學不會,三代學。總有一天,他們會懂的。總有一天,他們會變成這片天地的主人。
天快黑了。神農還在村子裡,還在給那些人看病。他的臉色很白,嘴唇很紫,手指還在顫。但他沒有停,因為他知道,停了,就有人會死。他不能停,他要救他們,救那些在量劫中活下來的人,救那些生病了沒人治的人,救那些快要死了還在等的人。
張凱站起來,準備離開。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那個人。神農還在嘗,還在試,還在救。他不知道要嘗多久,也許幾年,也許幾十年,也許一輩子。但他不怕,因為他知道,他嘗過的每一株草,都會被人記住。那些能治病的,能救人的,能讓人活下去的,會一代一代地傳下去。總有一天,人族會記住那些草,哪些能治病,哪些能救人,哪些能讓人活下去。
他轉過身,大步往蓬萊走去。月亮升到頭頂,月光灑在他身上,銀白一片。他走得很慢,心裡很安靜。那些死者的記憶還在他腦海裡,那些碎片還在玉佩裡,那些種子還在手心裡。但他不再覺得重了,因為他知道,他揹著的不只是死者,還有他們活過的證明,還有他們戰鬥過的痕跡,還有他們愛過、恨過、哭過、笑過的記憶。這些東西很重,但他背得起。因為他是張凱,是長耳定光仙,是截教弟子,是通天的徒弟。他是那個有不想背叛的人的人。那些死者沒有,所以他們只能化為六魂幡裡的詛咒。他有,所以他能做得更多。他背得起,也放得下。但現在不是放下的時候,他還要等,等人族學會那些草,等人族學會那些道,等人族變成這片天地的主人。他等得起。
【第219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