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裹是瓊霄託人捎回來的。不是李西，是另一個弟子，張凱叫不出名字。那人把包裹放在洞府門口，說了一句“三霄娘娘讓弟子帶給定光仙師兄的”，就匆匆走了，像怕耽誤了什麼。包裹不大，用一塊青色的布包著，布是瓊霄自己織的，針腳細密，邊角整齊，像她這個人一樣。張凱解開布，裡面是一個木盒子。盒子是碧霄做的，歪歪扭扭，蓋子蓋不嚴，邊角還對不齊。但盒子上刻著花，是瓊霄刻的，蘭花，一朵一朵，很小，很淡，像雲霄泡茶時那股散不去的香。
他開啟盒子。裡面是一枚護身符，和碧霄以前送的那些都不一樣。以前那些護身符是青色的，圓形的，上面刻著“平安”。這枚護身符是彩色的，五顏六色，像她把所有能用上的顏色都用了一遍。形狀也不規則，歪歪扭扭，像她這個人一樣。上面刻的字也不是“平安”，是“回來”。張凱拿起那枚護身符，看了很久。它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像一個夢，像一個還沒長大的人就己經學會了等待。他把它貼在胸口，感覺到一股溫熱的力量從護身符裡湧出來，像碧霄的手心，像碧霄的眼睛，像碧霄站在海邊、眼眶紅紅地看著他走的那一天。
盒子底下還有一封信。信是瓊霄寫的，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像她繡花時那根斷了又接上的線。
“師弟，碧霄煉了一百多次，炸了三十多次爐，才煉成這枚護身符。她說，以前那些護身符只能擋準聖一擊，這枚能擋聖人一擊。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她說是，那就是。她還想在護身符上刻‘平安’，我說不用。刻‘回來’吧，比‘平安’好。平安不一定能回來，回來就是平安。”
張凱看著那行字，心裡忽然湧起一股酸楚。他想起碧霄走的那天，從霧裡跑出來，跑得太快，差點撞進他懷裡。她把布包塞給他，說“給你的”。他開啟布包，裡面是一堆護身符，大大小小，五顏六色，每一個都刻著“平安”。她說，天庭遠，萬一你遇到危險了呢？萬一你受傷了呢？萬一你想家了呢？這些護身符能保護你，能讓你不受傷，能讓你不想家。她說了很多“萬一”，但沒有說“萬一你回不來了呢”。她不敢說，她怕說了，就真的回不來了。
信還有一半。
“師弟，碧霄瘦了。不是吃不飽，是想家。她想蓬萊的海，想蓬萊的風，想蓬萊的酒。想師尊閉關時那道關著的門，想多寶師兄喝茶時那個空了的杯子，想金靈師姐練劍時那些劈出來的痕跡，想無當師姐藥園裡那些瘋長的草，想趙公明師兄洞府裡那些碎了的酒罈。想你。想得緊了，就去煉器。煉著煉著，就不想了。炸了爐，就更不想了。忙著收拾，哪有時間想。”
張凱想起碧霄以前煉器的時候，也是這樣。炸了爐，滿洞府都是煙，她站在煙裡，灰頭土臉的，笑得像一朵花。她說，定光仙，你看，我又煉了一個新東西！他看了，有時候是紙鶴，有時候是石頭，有時候是護身符。那些東西歪歪扭扭，五顏六色，像她這個人一樣。但他都說好，因為確實好。不是因為有用，是因為她煉的時候，不想家。
信還有最後一行。
“師弟，碧霄讓我問你，那顆種子開花了沒有。她說，開花了告訴她，她回來看。”
張凱把信放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裡那株小苗還在，六片葉子，嫩綠的，旁邊種著無當給的續命草。兩株草挨在一起，像兩個人，像兩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可以見面了。還沒有開花，但快了。他能感覺到，那顆種子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一場合適的雨，等碧霄回來看。他把它握緊，貼在胸口。
他站起來，走到洞口。外面天己經黑了，月亮升起來了，月光灑在海面上，銀白一片。他站在那裡，看著那片海，看了很久。他想起碧霄走的那天，從霧裡跑出來，跑得太快，差點撞進他懷裡。她哭了，哭得像一個孩子，哭得像一個丟了玩具的孩子，哭得像一個再也回不了家的孩子。他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碧霄哭。現在碧霄不哭了，她長大了，學會把眼淚藏在護身符裡，藏在炸了的爐子裡，藏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裡。她學會說“回來”，不說“平安”。她學會等，等一顆種子開花，等一個人回來，等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可以見面。
他轉過身，回到洞府。坐在石床上，把那枚護身符系在腰間，和定光劍並排掛著。它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像一個夢，像一個還沒長大的人就己經學會了等待。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枚護身符。它在他指尖微微發燙，像碧霄的手心，像碧霄的眼睛，像碧霄站在海邊、眼眶紅紅地看著他走的那一天。
他閉上眼睛，開始修煉。那些死者的記憶還在，那些碎片還在，那顆種子還在。他帶著它們，替它們活下去。這是他的道，也是他的命。他要等，等種子開花，等仗打完，等那些離開的人回來看看。他等得起。
【第235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