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慕玄這才發現,不知何時,那呂山長身後已經被一根根絲線牽扯。
正是大儺的縛命線。
但呂山長挺直了本就筆直的脊樑,聲音比剛才敲擊戒尺時更加清越,卻帶著一種玉石俱碎般的決絕:
「今,講《正氣歌》。」
這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瞬間驚飛了在私塾房樑上築巢的一對春燕。
後排那位穿著舊官袍的老者,下意識地用佈滿老年斑的手,輕輕摩著掌心一枚磨損得幾乎看不清字跡的銅錢。
那是一枚崇禎通寶,正面的年號早已被不知是汗水。淚水還是血水經年累月地磨平了。
學生們開始齊聲誦讀文天祥的《正氣歌》,聲音起初還算洪亮。
但很快,那聲浪就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喉嚨,變得艱澀。斷續。帶著難以言喻的哽咽。
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林慕玄駭然看見,學生們手中捧著的線裝書,書頁竟開始如同被水浸透般融化。
那些承載著浩然正氣的墨字,彷彿活了過來,化作一隻只細小的黑色螞蟻,扭曲著。
掙扎著,順著學生們的手指縫隙,爭先恐後地鑽入他們的袖口。衣襟。
「山長!山長!」
坐在最前排的一個圓臉少年猛地轉過頭,他的瞳孔因極度驚恐而放大,清晰地映出窗外飄過的一角那是一面猩紅的。繡著猙獰龍紋的旗幟!
「他們——他們換旗了!!」
幾乎在同一瞬間,私塾後牆上懸掛著的那幅巨大的。描繪著華夏九州的《九州輿地圖》,靠近東南海疆的位置,代表著彎島的那一塊,毫無徵兆地騰起一縷青煙。
緊接著,「呼啦」一聲,赤紅的火焰憑空竄起,貪婪地舔舐著地圖,瞬間將那片孤懸海外的土地燒成了灰燼。
忽如其來的變故,讓恐懼如同瘟疫般在私塾中蔓延,誦讀聲幾乎徹底斷絕,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嗚咽。
就在這令人絕望的死寂中,呂山長卻猛地抬起了頭。
他那蒼老的面容上,非但沒有恐懼,反而浮現出一種近平殉道者的。平靜而璀璨的笑容。
「接著念。」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如同定海神針,瞬間壓下了所有的恐慌。
那柄沉甸甸的鐵戒尺,被他高高舉起,然後帶著一種玉石俱焚般的氣勢,砸在了講臺之上。
「砰!」
一聲悶響,如同驚雷在每個人心頭炸開,震醒了被恐懼攫住的靈魂。
讀書聲再次響起。
當誦到那句「天地有正」時,奇蹟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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