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邊哼歌邊吹風,看著鏡子中的自己。
鏡子中的她有一雙大而明亮的杏眼,有細長的偏灰色的眉毛。她的鼻樑並不很挺,卻很小巧,嘴唇則是水潤潤的粉紅色。因為常年在室內,膚色比擺攤那幾年白了不少,瑛瑛允許自己小小地驕傲一下:都說女大十八變,她過了二十八歲才有閒暇正視自己的美麗。她的青春很短,短到只有讀書和厭倦讀書的記憶,但她的生長期很長,也許有一天,她也會長出眼紋抬頭法令紋,但在那之前,她的腳下已經長出發達的根系,她可以肆無忌憚地伸展枝椏,一邊擁抱太陽,一邊投下蔭涼。
瑛瑛吹乾頭髮,伸了個舒坦的懶腰,然後像一隻跳進海里的企鵝,投入臥室空調的懷抱。
她仰躺在床上,回想母親白天說的話。在一大堆無意義的催婚和對她開店的駁斥中,唯獨幾句擔憂是有道理的。開店就是創業,她熬了半年多才把服裝店做起來,其中辛酸冷暖只有自己知道。小吃店可能是新的出路,也可能是新的泥潭,在投入資金之前,她必須一試再試。
想起什麼,她拿過床頭的手機,搜尋香溪古街。
雖然開發古鎮古街好像成了潮流,但這不能說明旅遊業是有利無害的香餑餑。鄉村振興離不開創收,創收離不開創意,而創意是有限的,那麼,各鄉鎮為了政績,為了拉補貼,互相抄作業也在所難免。周邊這些大大小小的旅遊開發專案,數香溪古街名氣最大。瑛瑛聽過沒去過,如今從看客變為入局者,有必要去長長見識。
瑛瑛想到做到,次日中午,她趁著暑熱沒生意,讓奶奶在店裡睡覺,自己開車去了香溪。
香溪和永賢鎮的上級縣安溪一樣,八十年代撤縣建市,趕上過工業發展的快車道,新世紀以後卻放慢了步伐。藉由長長的國道線,從永賢鎮往東十公里能到安溪,往西三十公里就到了香溪。
香溪古街在老城區,瑛瑛按照導航,把麵包車停在古城樓附近的停車場。她剛才換下了店裡的樣衣,穿著白色T恤和牛仔長褲。為了防曬,她塗了厚厚的防曬霜,又戴了兩層冰袖。下車瞬間,熱氣撲面而來,她撐開傘,瞧見旁邊的城牆上竟然還有人在拍古風照,不由佩服他們的勇氣。
古街其實開發很早,出名不過前兩年。瑛瑛清楚記得那天是農曆二月十九,觀音聖誕,永賢鎮有趕集的傳統,從早到晚很是熱鬧。瑛瑛生意興隆,忙得頭昏腦漲,回家刷手機刷到香溪古街也有集會,而且規模更大,活動更豐富,不僅有地方戲、踩高蹺、廣場舞等表演,還有特色民俗,非遺體驗,自媒體影片和官方文章誇得那叫一個精彩紛呈。
香溪古街打造的是早市,天還沒亮,店鋪便開始營業,等到七八點,本地人和遊客趁興而來,往往摩肩接踵,寸步難移。據說古街沒出名時為了招商,店鋪也不要租金,但今年的租金已經漲到一間一年十二萬,可見的確嚐到了甜頭。
好比現在,永賢鎮幾乎全鎮都在午睡,古街上卻仍有不少遊客。瑛瑛跳過服裝租賃店、紀念品店,專門進飯店和早餐店,等她逛完主街,又尋摸到一條沿溪的小路,路邊有賣咖啡的,有賣花的,還有老式醬鋪和裁縫成衣鋪。她像遊客般進進出出,一探物價,二探客流,而當她走到橋頭,不由被一家門前擺滿花盆的店鋪吸引。
店鋪招牌是做舊的木匾,用篆書刻著“天欲雪”,落款是“奚薇”。
瑛瑛推門而入,果然,是間酒吧。
“歡迎光臨,前臺點單。”招呼瑛瑛的是位很年輕的男生。
店裡的顧客三三兩兩地坐著,在樂聲中親熱而歡快地聊天。瑛瑛正好渴了,去前臺看了酒水名字,取得奇奇怪怪。
她開了車:“這裡只賣酒嗎?”
男生指了指架子上的手寫單:“也有茶水飲料,但沒有咖啡。”
瑛瑛以為是競爭太激烈:“是因為這裡有其他咖啡店?”
“那倒不是,是因為我們老闆不喝。”
瑛瑛自來熟:“那還挺可惜的,現在喝咖啡的人越來越多了,我剛才看入口那家,賣得比星巴克還貴,但生意不錯。”
店員笑了:“你是說那家‘春來咖啡’?”
“對。”
“那也是我們老闆開的。”店員解釋。
好吧,老闆不喝,不代表不做生意。瑛瑛收回那點可惜,笑盈盈地看著店員:“你長得好年輕呀,我剛還以為你是暑假工,聽起來是老員工?”
“剛開業那會兒我就在這,現在是店長,孩子都三歲了。”
“真看不出來。”瑛瑛翻著飲料單,相較於酒水名字的花裡胡哨,茶水名字簡單易懂,價格也十分便宜,最貴的竟然只要5元。
店長推薦道:“天氣比較熱,你可以點杯檸檬水,要降火可以點金銀花茶和冬瓜荷葉茶,還有各類沙冰,都是夏日特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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