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轍坐在值房中，取出那捲《古史·吳太伯世家》的稿本，在燈下繼續修訂。他想起老道士說的“正人心”三字，又想起泰伯讓位的故事，提筆在篇末寫道：“泰伯之讓，讓出了周朝八百年基業；章惇之爭，爭來了鼎陣亂世之禍。讓與爭之間，便是興衰存亡的分界線。後之覽者，當知讓則興、爭則亡，此千古不易之理也。”
寫完，他放下筆，輕輕撫過那捲稿本，然後將它仔細包好，交給寺人披：“寺人公，此稿是我《古史》春秋卷的一部分，請替我保管。若我在遼國出了意外，請將此稿連同東軒中的其他稿本，一併交給我兄長蘇軾，請他代為續完。”
寺人披接過稿本，鄭重地點了點頭：“先生放心，奴婢以性命擔保，此稿必不遺失。”
當夜，蘇轍回到東軒，將《古史》己完成的全部稿本整理好，裝入一隻木箱，封好，交給蘇遜，叮囑道：“若我有不測，你帶著這部書稿，去黃州投奔你伯父。他會替我將《古史》續完。”蘇遜含淚點頭，將木箱藏入夾壁之中。
蘇轍又將青天鑑和玉璧取出，青天鑑的裂紋己經佈滿整個鏡面，彷彿隨時會碎裂。他撫過鏡面，那些裂紋在指尖下微微發燙，彷彿在訴說某種警示。他低聲道：“青天鑑，你陪我走過千里路，破過數次劫難。遼國上京之行，恐怕是我們最後一次並肩作戰了。”他將青天鑑小心包好，放入懷中，又將玉璧系在腰間。
一切準備妥當，他走出東軒，站在院中，望著夜空中的天樞星。那顆星在紫微垣中閃爍著清冷的光芒，彷彿在等待他的到來。他低聲說：“天樞星亮，道統不滅。遼國上京，我來了。”
次日清晨，蘇轍與展昭離開汴京，向北而行。出城時，蘇轍勒住馬，回頭望了一眼汴京城樓。晨光中，城樓的飛簷上還掛著幾片昨夜的露水，在初陽下閃閃發光。他想起當年與父兄出川趕考時，第一次看到汴京城樓時的激動心情——那時他還是個少年，以為這座城是天下最堅固的堡壘，可以庇護他實現所有理想。如今，三十多年過去，他早己明白，最堅固的堡壘，不是城牆，而是人心。
“先生，走吧。”展昭催馬。
蘇轍收回目光，揚鞭策馬。兩匹快馬沿著官道向北賓士，捲起一路塵土。此行的第一站是雄州，大宋與遼國的邊境重鎮。從汴京到雄州，約八百里，快馬需要西日。蘇轍計劃在雄州稍作停留，以皇城司的通關文書出關，然後進入遼國境內，沿遼國驛道東北行，再走約八百里，便可到達遼國上京。
一路上，蘇轍沒有閒著，他騎在馬上，開啟那捲《古史·叔向列傳》的稿本，繼續修訂。叔向是晉國的賢臣，以首諫聞名，與鄭子產同時代。蘇轍在《古史》中為叔向立傳，記載了叔向與樂王鮒、祁奚等人物的事蹟，以及叔向在晉楚爭霸中的重要作用。他想起叔向的母親曾預言叔虎之禍，又想起叔向在晉平公面前論“楚雖大，非吾族”的言論，這些都與當下宋遼對峙的局勢有相似之處。
他寫道：“叔向之首，足以匡君；子產之智，足以安國。然二人皆不得志於時，何也？蓋春秋之際，禮崩樂壞，賢者難容。而晉鄭之亡，非亡於無賢，亡於不能用賢也。今之世，亦何嘗無賢？然黨爭之禍，使賢者不得進，小人不得退。此治亂之所以迴圈也。”
寫完後，他合上稿本，放入行囊中。展昭策馬與他並行，見他神色凝重，問道：“先生，你在想什麼？”
“在想叔向。”蘇轍望著前方的路，“叔向是晉國的賢臣，但晉國最終還是被韓趙魏三家瓜分了。為什麼？因為賢臣只能延緩國家的衰亡，卻不能扭轉根本的趨勢。晉國的根本問題，在於公室衰微，卿大夫勢力膨脹。這個問題不解決，即使有十個叔向，也無法挽救晉國的命運。而北宋如今，也有類似的問題——中央集權過重，而地方兵力空虛；文官集團膨脹，而武將地位低下；黨爭不休，而國策搖擺。若不從根本上解決，恐怕也會步晉國的後塵。”
欲知後事如何 且待下回再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