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收起匕首繼續往回走。
回到公房後,他沒有點燈。
摸黑走到牆角那口木箱前,開啟箱蓋把火繩槍取了出來。
他用左手和右肩殘存的那截上臂夾住槍身,用牙齒咬開火藥袋的繩子,往藥池裡倒了火藥,又將火繩夾在蛇杆上。
做完這一切,他把槍靠在床邊,腰刀掛在床頭伸手可及的地方,然後和衣躺下。
他睜著眼睛躺了很久。
屋頂的瓦縫裡透下來一線月光,照在對面的土牆上。
他想起了濟南的那個夜晚,建虜的衝鋒一波接著一波,他身邊的弟兄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他的右臂就是那一夜丟的。
一個建虜的擺牙喇用長斧劈下來,他向左邊滾開,右臂慢了半拍,從肘關節以下被齊根斬斷。
後來他昏了過去,醒來時已經躺在傷兵營裡,軍醫告訴他能保住命就不錯了。
再後來,他從傷兵營出來,被編入了退伍名冊。
朝廷給他們這批退伍老兵發了安家銀子和土地,又給他們安排了差事。
他被分到紹興府上虞縣做里長,專管清丈田畝和催徵賦稅。
朝廷還給每個退伍里長配發了火繩槍和腰刀,說是以備不虞。
他當時覺得朝廷未免太過謹慎。
現在看來,朝廷比他自己更清楚江南的水有多深。
第二天一早,紀生去了紹興府城。
紹興稅務監的衙門設在府城西門內,是一處新設的機構,門面不大但門口站著兩個挎刀的錦衣衛校尉,一看便知不是尋常衙門。
紀生把孝義裡的清丈清單和沈家隱田的詳細記錄一併呈交給了稅務監的書吏。
書吏核對無誤後給他開了一張收執,上面蓋著稅務監的官印和日期。
“紀里長,”書吏看了看他的空袖管,低聲問了一句,“在哪個營頭?”
“天武軍第一鎮第三營。”紀生說。
書吏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只是說:“這份清單我們會按章程辦,你放心。”
而紀生在將此事上報稅務監的同時,趙煜當天傍晚便去了沈家。
他沒有坐官轎,只帶了一個心腹長隨從縣衙後門出去,沿著小巷一路走到沈家在城中的別院。
沈家如今的家主叫沈敬棠,是沈家第六代的長房嫡孫,今年四十六歲,舉人出身,沒有做過官。
但靠著祖上的名望和龐大的族產,在上虞縣說話比知縣還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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