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家宴。這個問題，問得突兀，卻又在情理之中。今日之事，說到底是蔡氏一手炮製。
劉琦險些被扣上滔天罪名，他對蔡家，必然是恨之入骨的。
劉表想聽聽，這個忽然開了竅的兒子，會如何評價那個險些置他於死地的家族。
劉琦聞言，嘴角微微彎了彎。
這個問題，他早有腹稿。
他不慌不忙地走回劉表身側，俯下身，湊到父親耳邊，將聲音壓得極低，只有父子二人能夠聽見。
“父親明鑑。當初父親初入荊州，單馬入宜城，兵微將寡，根基全無。彼時主動結好以蒯氏。蔡氏為代表的本地豪族大姓，借其名望。人力。財力以定荊州，此乃高明至極的上策，非大智慧。大魄力者不能為也。”
劉表微微頷首，目光中流露出幾分追憶與感慨。
那段孤身入荊襄。合縱連橫的歲月，確實是他一生中最得意的手筆。
劉琦繼續說道：“如今父親已在荊州站穩腳跟，威望著於海內，士民歸心。此時以蒯氏。蔡氏兩大豪族互為制衡，使兩家皆仰仗父親之權威，彼此牽制，不敢擅動——此亦是上策。帝王心術，權衡之道，父親運用之妙，孩兒望塵莫及。”
這番話說得劉表連連點頭，看劉琦的眼神愈發不同了。能看懂這一步，已非尋常之輩。
“至於今日之事，”劉琦的聲音愈發低了下去，幾近耳語，“蔡家如此作為，所求者，不過是替琮弟爭那世子之位罷了。孩兒與琮弟，皆是父親骨肉，一母同胞也好，異母兄弟也罷，體內流的都是父親的血。這世子之位，誰來做，於孩兒而言，都是一樣的。只是——”
他微微頓了頓，目光沉靜如水：“琮弟年幼，若真讓蔡家得償所願，恐怕......琮弟便不只是父親的世子，而是蔡家手中的傀儡了。”
劉表面色不變，但握著扶手的指節卻微微泛了白。
“所以孩兒此時離開襄陽，反倒是好事。”劉琦的聲音依舊平靜，“孩兒一走，父親便可以此為訊號，向蔡家釋放‘嫡長子已然外放’的姿態。蔡氏見孩兒不在襄陽。不在父親身邊，爭儲之心便會覺得十拿九穩。至於其他......徐徐圖之，拖字為上。拖得越久，父親便越有餘裕佈局。蔡家勢大，但並非鐵板一塊；蒯氏與之制衡，也並非無隙可乘。只需穩坐釣魚臺，靜觀其變便是。”
話音落下，書房內久久無聲。
劉表抬起頭，目光復雜地看著眼前這個兒子。
那雙平日渾濁老邁的眼睛裡，此刻竟迸發出異樣的光彩——有震驚，有恍然，更多的，是難以言表的欣慰與驚喜。
他一直以為自己這個長子懦弱平庸，不堪大用。
卻不想，這孩子的見識。格局。心計，竟已到了這般地步。
這番話，莫說是一個十八歲的少年郎，便是朝堂上沉浮半生的老臣，也未必能剖析得如此透徹。
自己從前......當真是老眼昏花，竟讓一塊璞玉，白白蒙塵了這許多年。
“琦兒，”劉表的聲音微微有些發顫，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劉琦的肩膀，“你放心。為父知道該怎麼做了。”
劉琦感受到肩膀上那隻手的力度和溫度，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這個便宜老爹，雖然耳根子軟了些，做事瞻前顧後了些，但對自己......終究還是有幾分真心實意的。
他直起身，後退兩步，正準備再次告退。
忽然，他臉上那副沉穩從容的表情一收，換上了一副義正辭嚴。慷慨激昂的面孔，聲音也猛地拔高了八度，中氣十足，震得書房樑上的灰塵都簌簌落下。
“父親此言差矣！蔡家乃荊州名門望族，世代簪纓，德被鄉里！蔡瑁將軍更是對父親忠心耿耿，披肝瀝膽，堪稱父親的左膀右臂。國之棟樑！至於晚娘——溫婉賢淑，持家有道，乃是父親的賢內助，誰人不知。誰人不曉？父親有蔡家鼎力相助，真乃父親之福。荊州之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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