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劉繇面前，在劉繇還沒來得及跪下去之前，便一把托住了他的雙臂。
那雙手力道極大，穩穩地將劉繇託在原地，讓他再也矮不下去半分。
劉琦抬起頭看著這位鬚髮花白的漢室宗親，臉上綻開了一個燦爛至極的笑容，熱絡得像是見到了多年未見的家中長輩。
“世叔這是做什麼！折煞侄兒了！你我同宗同源，皆是高皇帝的血脈，侄兒豈敢受世叔如此大禮？”
劉繇愣住了。
他本以為劉琦會趾高氣揚地進城，以勝利者的姿態俯視他這個階下囚，他設想了許多種可能——輕蔑的。冷淡的。公事公辦的，唯獨沒有這一種。
這一聲“世叔”叫得極為自然，沒有半分刻意，倒像是劉琦才是那個遠道而來的晚輩，而自己不過是倚老賣老地出了趟城。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準備好的那些話全都不合時宜了。
“世叔，這揚州刺史的印綬，還請世叔暫且保管。”
不等他反應過來，劉琦已經轉向許劭，又是深深一揖，“這位便是許子將先生？久仰久仰！當年先生在汝南主持月旦評，一言定人窮達，天下士人無不以得先生一評為榮。琦仰慕先生久矣，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許劭端著漆盤，一時竟有些手足無措。
他見過太多諸侯，有傲氣的，有謙恭的，有表面謙恭骨子裡傲氣的，但眼前這個年輕人，眼睛裡亮晶晶的，笑起來露出一排白牙，那種熱乎勁兒不是裝出來的——或者說，就算是裝出來的，也裝得讓人渾身舒坦。
“使君謬讚。劭老朽之身，不過會耍幾下嘴皮子罷了。”許劭將漆盤遞給身後的侍從，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意。
他在汝南評了半輩子人，看人的眼光毒辣得很。
眼前這個少年使君，能在城下三箭射殺薛禮，能在陣前逼降太史慈，也能在進城的第一刻扶住一個敗軍之將，不讓他跪下去。這種收放自如的分寸感，比刀兵更讓人心生敬畏。
“先生過謙了！”劉琦笑著擺手，“改日定要請先生替我好好看看，我這人毛病多，先生可得多罵幾句。”
許劭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緊張的氣氛在不知不覺間已消融了大半。
入城之後，劉琦的做法更是讓曲阿城中的世家們大跌眼鏡。
他沒有換刺史府，沒有動劉繇的書房，甚至在宴請劉繇和許劭時親自替二人斟酒，席間聊起經學文章。古今掌故，引經據典，談笑風生，活脫脫一個風流倜儻的世家公子。
只有在說到某個精彩處時，他那雙彎彎的笑眼深處，才會極快地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世叔，侄兒此番北上，並非為了奪世叔的基業。實在是這江東亂得太久，山越割據，宗帥橫行，百姓苦不堪言。你我都是高皇帝的血脈，豈能坐視不理？待天下安定，侄兒還要向世叔多多請教治政之道呢。”他這話是對著劉繇說的，目光卻極快地掃過了在場所有世家家主的臉。
劉琦確實沒有食言。他沒有將劉繇貶為庶人，更沒有將他軟禁，反而向朝廷上表，舉薦劉繇為揚州別駕，繼續留在曲阿。
對許劭，他更是禮遇有加，三顧茅廬般地請教天下大勢，言辭懇切，姿態謙卑，卻從不逼迫對方表態。許
劭後來對劉繇說了一句話：“此子非池中之物。他日若得天下，必非僥倖。”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
此刻，在曲阿城的刺史府中，劉琦正端著酒盞，與劉繇暢談天下大勢。
他說起長沙的戰事，說起豫章的世家，說起會稽的山越，說起這些年的顛沛與征戰，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只是說到動情處時，他會微微垂下眼，用拇指輕輕摩挲著酒盞的邊緣，那動作很輕，卻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不自覺地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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