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人雖然驕奢，但對孫策確實真心喜愛。“伯符啊，你這是怎麼了？快快起來說話。”
孫策沒有起身。
他跪在冰冷的青磚地面上，雙手死死按著膝蓋，聲音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沙啞：“主公，家母此前寄來書信。信上說，那劉繇如今逼迫甚緊，欲將我孫家老小逐出曲阿。就連我的舅父吳景，也險些遭其毒手謀害！”
他的頭埋得極低，肩頭微微顫抖著，聲音裡帶著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哽咽，“家母年邁，舍弟年幼，曲阿又是先父埋骨之地。策身為長子，若連母親兄弟都護不住，還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間？故而斗膽，懇請主公借我些許兵馬，前去曲阿救難省親——請主公恩准！”
袁術的臉色沉了下來。他重重地放下酒爵，爵底與案面相撞，發出一聲極脆的響。“孫策啊，難道之前的戰報你沒有看到麼？那劉琦已拿下了豫章，咱們北邊的曹操，對豫州虎視眈眈，南邊的劉繇更是紛爭不斷。我是個實在人，便跟你說實在話——我這兒正是用人之際，實在離不開你。”
他向前傾了傾身，換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語氣，“不如這樣，我這就派人到曲阿去，把你母親接到壽春來住。有我袁術在，保你母子富貴終身。怎麼樣？”
孫策低著頭，跪在地上紋絲不動。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倔強：“主公，曲阿是故土，母親不願離開。她說了，生是江東人，死是江東鬼。求主公......讓我去吧。”
袁術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他別過身去，袍袖一甩，聲音硬得像石頭：“若你執意要去，那便快去快回吧。只是兵馬著實不便，你自己想辦法。”
這話說得已是極絕。滿堂文武都以為孫策會就此作罷，連紀靈都暗自搖了搖頭，伯符到底還是年輕，不知道主公的脾氣。
然而孫策聞言，卻緩緩抬起了頭。他臉上那副悲慼的表情還在，但那雙眼睛裡，卻亮起了一種截然不同的光。
他從懷中緩緩取出一隻錦盒，雙手捧起，高舉過頭。那隻錦盒不算大，卻被一塊褪色的舊帛包裹得嚴嚴實實。
舊帛上斑駁的暗痕，在燭火下依稀可辨，像是一幅浸了血的舊山河。“主公——這是我父親留下的玉璽。今日，策願以它換主公一諾，借兵與我，渡江救母。”
廳中炸開了鍋。
紀靈猛地瞪大眼睛。張勳手裡一直端著的酒爵險些滑落。
楊弘拈著鬍鬚的手停在了半空，袁渙與閻象飛快地對視了一眼。
連袁術身後那幾個侍從都伸長了脖子，目光像被釘在了那隻破舊的錦盒上。
滿堂文武的矜持在“玉璽”二字面前土崩瓦解，壓低的驚歎聲。壓抑的抽氣聲。衣袍摩擦的窸窣聲混雜在一起，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
袁術站了起來。
他雙手撐住案面，將那肥碩的身軀從胡凳上緩緩抬起。
那雙貪婪的眼睛死死盯著孫策手中的錦盒，瞳孔裡像是燃起了兩團幽綠的火。
侍從快步上前接過錦盒，雙手呈到案前。
袁術的手抖得太厲害了，連繫在外面的舊帛都解不利索，還是侍從替他挑開了繩結。
舊帛滑落，盒蓋掀開的那一剎那，整個廳堂的燭火都彷彿暗了一暗。
一方玉印，靜靜躺在黑色錦緞之上。方圓四寸，上紐五龍交盤，缺了一角，以黃金鑲補。印面上八個篆字——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袁術捧著玉璽的手在發抖。
他臉上的表情變幻得極快，先是貪婪的狂喜，然後是難以置信的震撼，最後是一種近乎虔誠的痴迷。
他將玉璽舉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端詳，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那五條交纏的龍紐，聲音都變了調：“今日終得一見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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