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琦親自出營相迎。
王朗的鬚髮已花白了大半,面容清癯,神色間猶帶著幾分未褪盡的愧赧,但目光平靜,顯然已做出了決斷。
他走上前來,雙手捧上會稽太守的印綬,躬身道:“朗才疏德薄,不能守土安民。幸得仲翔曉以大義,朗願將郡事託付劉使君。”
劉琦雙手接過印綬,卻沒有收走,而是鄭重地將印綬又放回王朗手中。
“王公乃當世經學泰斗,海內名士無不敬仰。這會稽太守,還請王公繼續做。只不過——”他笑了一笑,“政務上的事,要委屈王公多聽聽虞仲翔的建言了。”
說這話時,他的目光越過王朗,落在身後不遠處的虞翻身上。虞翻負手而立,迎著劉琦的目光微微頷首,嘴角難得地浮起一絲笑意。
王朗感激涕零,連聲道謝。
劉琦當即宣佈:王朗仍為會稽太守,虞翻任郡丞,共同署理會稽政務。
會稽既定,劉琦卻沒有急著回師。他的目光越過山陰城的城牆,投向了更南更東的方向——那裡是吳郡與會稽交界處的崇山峻嶺,是山越宗帥們盤踞了數代人的老巢。
其中實力最強。聲勢最盛的,便是盤踞在烏程一帶的嚴白虎。
此人手下有萬餘部眾,結寨為營,累石為城,扼守著吳郡與會稽之間的要衝。
這些年來,不管是王朗還是會稽的前幾任太守,都拿他毫無辦法。唯有打敗嚴白虎,山越才會真正膽寒,繼而全面收服。
於是劉琦在會稽地方官員中拔擢了幾員能征善戰的青年將領——剡縣長賀齊,此人治縣期間,剡縣境內盜匪絕跡,山越不敢犯境;
呂岱,廣陵人,避亂南渡,在會稽郡府中做個不起眼的書佐,卻對兵事極有見地;
董襲,高遷亭人,身長八尺,力能扛鼎,在會稽沿海一帶糾合鄉勇抵禦海賊,頗有威名。
三人都被任命為都尉,併入虎賁軍中隨軍聽用。
兵馬已備,劉琦率領魏延。賀齊。呂岱。董襲及虎賁軍近萬精銳,從山陰出發,一路北進,直指嚴白虎的老巢。
大軍到達石城山時,斥候回報:嚴白虎在山下結寨,依山勢累石為城,寨牆高三丈,外有壕溝引水為障,寨中旌旗林立,守備森嚴。劉琦在山下紮下營寨,升帳議事。
中軍大帳中,劉琦居中而坐,左右兩側是新舊將領分列而座。
劉琦率先開口:“嚴白虎盤踞在此已十餘年,扼我北上吳郡之咽喉,若不拔除,會稽永無寧日。只是此人倚山為寨,累石為城,以山泉為壕,強攻必然傷亡慘重。是以今日召諸位來,共商破敵之策。”
話音剛落,呂岱便起身抱拳。他年過三十,面容清瘦,頷下短鬚修得整整齊齊,說話時語速不快,卻條理分明,顯然是在腹中早已打好了稿子:“主公,岱有一言。嚴白虎此人,性貪而多疑,重財帛而輕大義。其部眾近萬,然能與之一心者,唯其本部數百私兵而已,其餘皆為各寨宗帥迫於其勢勉強依附,名為同黨,實懷觀望。岱以為,不如先斷其羽翼——遣使分赴各寨,許以官職錢糧,曉以利害。待其眾叛親離,再發兵圍攻,便可事半功倍,屆時石城雖固,孤城難守。”
董襲按劍而立,聲如洪鐘,像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湖面:“何須這般麻煩!末將願領三千死士為先鋒,架雲梯搶城,三日之內攻不破石城,主公砍我頭便是!打仗不是繡花。末將不懂那些合縱連橫的彎彎繞繞,只知道這石城後頭,是咱們北上吳郡唯一的路。路堵了,就用刀劈開!”
賀齊不慌不忙地站起身來。他的聲音不急不躁。呂岱以謀略見長,董襲以剛猛為鋒,他卻是把這兩條思路擰成了一股繩:“主公,石城之固,不在石,而在山。三面環山,唯一的南面又被石城封死,強攻便是拿人命往裡填。拉攏各寨可行,但嚴白虎盤踞十餘年,餘威猶在,只是遣使送信,恐怕有人騎牆觀望,兩不得罪。”
他走到帳中沙盤前,手指在石城後方那道山脈上緩緩劃過:“今日我觀此地地形,石城雖是依山而建,但山勢陡而不絕,東北角那道斷崖銜接處,林木最密,佈防必疏。末將願領一支步卒悄然穿插至石城側後,約期舉火為號。城南精銳見火便強攻正面,兩頭夾擊。先截斷山上的水源和糧道,再南北呼應,則石城必破。”
魏延一直抱臂倚在帳柱上,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劉琦轉向他:“文長,你意下如何?”
魏延抬了抬眼皮:“主公,賀公苗說我強攻是拿人命往裡填,這話不錯。但要破石城,沒人願意上去頂著,我虎賁營來。末將只問一句——什麼時候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