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諸葛亮帶著陸遜和陸績進來時，宴席上便多了幾分少年人的熱鬧。
諸葛亮繃著尚帶幾分稚氣的臉將一卷竹簡捧到劉琦面前，聲音一本正經，劉琦展開一看，竟是一篇洋洋灑灑的賀婚賦，辭藻華茂，駢散相間。
陸績個頭最矮，懷裡抱著一隻用紅綢紮了口的小竹籃，脆生生道：“劉使君，這是我娘新醃的梅子，可甜了，姐姐們一定愛吃。”
滿堂賓客皆是大笑。劉琦蹲下身接過竹籃，揉了揉他的腦袋，又看了看面前這大小三隻，忽然覺得這份賀禮比那滿堂的金玉都更貴重。
花轎入府時，整座刺史府都安靜了下來。樂班奏起了《關雎》，編鐘的清音穿廊過戶，兩頂絳紅紗轎從東西兩側角門同時抬入中庭。
喜娘掀開轎簾，扶著新娘款款步出——大喬紅裙曳地，妝容精緻溫婉，銀步搖在髮間微微顫動，低垂的眉眼像蒙了一層淡淡的月華；小喬同樣一身絳紅嫁衣，蓋頭還沒等喜娘放下便自己掀了一角，一雙杏眼透過薄紗偷偷打量著滿堂賓客，又在撞上劉琦目光時飛快地垂下去，睫毛撲簌簌地扇了好幾下，連廊下的侍女都忍俊不禁。
橋公與黃忠並坐高堂之上，受了新人的跪拜。劉琦攜大喬。小喬跪在蒲團上，先拜天地，再拜高堂。橋公受了女兒女婿的叩拜，兩個女兒今日嫁衣如霞，盈盈拜倒，他點頭應了這聲岳父，扶起他們時手指微微發顫，眼眶卻始終含著笑意。
隨後新人轉向黃忠行了敬茶禮——黃舞蝶是正妻，她的父親便是這一大家子的長輩。
黃忠端端正正坐了一整天，此刻喉結滾動了好幾下，想說一句體面話，最後卻只是將茶一飲而盡，啞聲說了句“好”。
黃舞蝶坐在黃忠下首，待新人敬過茶後站起身來，從侍女手中接過兩隻錦盒，走到大喬和小喬面前。
她今日一身絳紅勁裝，腰間佩著柳葉刀，與滿堂紅妝的賓客截然不同，颯爽利落，卻偏偏笑得很溫和。“兩位妹妹，往後便是一家人了。姐姐沒什麼貴重東西，這兩隻銀鐲是我出嫁時父親給我的陪嫁，一隻我自己戴著，另一隻原是留給敘哥兒將來娶媳婦的——如今先給你們。”
她將兩隻銀鐲分別遞到大喬和小喬手中，又親手替她們戴上，動作利落乾脆，替小喬戴時還多用了點力才扣上搭扣。
大喬雙手接過，斂衽施禮，叫了一聲姐姐。
小喬卻盯著腕上那隻銀鐲轉了一圈，忽然問：“往後我叫你舞蝶姐姐還是姐姐？”
黃舞蝶聞言一愣，隨即朗聲笑了起來。
那笑聲不遮不掩，一如她在攸縣城頭初見劉琦時的模樣。“隨你叫。叫姐姐也行，叫舞蝶姐姐也行——反正以後都是一口鍋裡吃飯的人。”
她將姐妹二人的手疊在一起拍了拍，轉身回到席間，端起酒盞朝滿堂賓客舉了舉，仰頭灌下一大口，動作瀟灑利落，像是在喝一碗再尋常不過的壯行酒。滿堂賓客轟然叫好。
劉琦站在堂中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他端起酒盞，高高舉起，環顧滿堂，朗聲道：“諸位，今日琦以平妻之禮迎娶二位橋氏女公子。往後橋氏與黃氏同為一體，不分嫡庶，不別先後。琦以這碗酒，敬諸位——敬這揚州的山川百姓，敬這亂世中願意跟我一起把路走下去的每一個人。”
他將酒一飲而盡，滿堂歡呼，酒碗碰得砰砰響。黃敘端起面前的茶碗，也學著大人的樣子舉了舉，被旁邊的劉磐一把撈過去，在他茶碗裡偷偷兌了半碗米酒。
劉琦挨桌敬酒，從黃忠敬到甘寧，從甘寧敬到魏延，從魏延敬到太史慈。
他如今的酒量早已今非昔比，薛仁貴模板加持之下，千杯不醉不過是尋常事，可今夜他卻覺得自己快要醉了——不是被酒灌醉的，是被那些明晃晃的笑臉和熱騰騰的祝福灌醉的。
敬到黃舞蝶面前時，她端著酒盞站起身來，伸手替他整了整衣襟上不知何時蹭歪的玉佩，低聲說了句：“今晚你要是喝倒了，我可不管。”
劉琦捏了捏她的手，笑出了聲。
夜深了。賓客散盡，喧囂退去，太守府中的紅燈籠還亮著，雪不知何時又下了起來，細細密密地落在廊簷下，將滿院的紅綢染成了淡粉。
後堂洞房內，兩支龍鳳花燭靜靜燃著，燭淚沿著燭身緩緩淌下，在銅製燭臺上凝成一圈圈溫潤的紅。暖爐裡的炭火燒得正旺，將整間屋子烘得暖意融融。
大喬的房在左廂。她坐在床沿，紅蓋頭還端端正正地頂著，雙手交疊在膝上，指尖微微蜷著。喜娘替她卸了鳳冠，散了髮髻，青絲如瀑般垂落在肩頭，燭火映著她低垂的眼睫，在臉頰上投下兩片淺淺的陰影。
她的呼吸很輕，胸口卻起伏得比平日快了幾分——她在等，等那道腳步聲從廊外傳來，卻又怕那道腳步聲真的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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