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汗不敢去看撒卜勒黑喜極而泣的老臉,也不敢去想王庭裡那個說他「從沒離開過女人撒尿地方」的逆子。他只想儘快結束這場對話,回到金帳。
如果可以,他更想回到古爾別速妃身邊,回到那個沒有刀劍。沒有責難。沒有白茫茫跪了一地老將的世界。
「傳令,進攻。」
軍令一層層傳下。乃蠻軍陣中響起號角,低沉而悲涼,像一頭衰老的狼王被逼入絕境後發出的最後長嗥。
撒卜勒黑翻身上馬,抽出跟隨自己四十年的彎刀。刀鋒在斜陽下依然明亮,像他從未熄滅過的忠誠。
「現在全部兵馬,由我指揮。」
撒卜勒黑帶領眾將離開,最後回望了一眼太陽汗的方向,那個被金甲簇擁卻佝僂如老翁的身影。
「老汗啊!」撒卜勒黑在心中默唸:「臣終於能讓太陽,最後一次像太陽那樣落山了。」
其實撒卜勒黑明白,這一戰不論輸贏,他必死。
只不過戰局崩壞的速度,比想像中的還快。
太陽汗的倉皇后撤,就算中途被勸阻住,但軍心還是受到了影響。甚至如同第一塊倒下的骨牌,引發了乃蠻部整個防線的連鎖崩塌。
鐵木真也沒有給乃蠻部任何喘息的機會。
乞顏大軍如嗅到血腥的狼群,保持著壓迫性的距離,不緊不慢的尾隨在乃蠻大軍身後。
這種像是驅趕一樣的行軍,遠比直接交戰更消耗敵人計程車氣。
太陽汗的軍隊每回頭一次,都能看見地平線上那綿延不絕的火把長龍,彷彿永遠也甩不掉的噩夢。
乃蠻軍最後停在了納忽山一帶,位置在後世蒙古國肯特省與科布多省交界處,阿爾泰山脈東麓餘脈,當地牧民稱納忽崖。
和歷史上的軌跡一樣,最終的決戰還是在這裡。因為這裡是通往乃蠻王庭的最後一道天然屏障,山勢雖不甚高,但東西綿延,多斷崖陡坡,地形破碎。
再退,乃蠻王庭就暴露在敵人刀鋒之下了。
撒卜勒黑決定在此迎敵:「傳令各部,依山列陣!讓他們見識見識,乃蠻勇士真正的力量!」
只可惜太晚了。連日奔逃,軍心已散。各路援軍尚未齊聚,王庭主力孤懸於此。
甚至此時的乃蠻部眾人並不知道,還有一支迂迴偏師,此時已經到了乃蠻部王庭的後方,並且已經發起了戰鬥。
當然這個訊息,乞顏部也不知道。
鐵木真的大纛,在納忽山東側的緩坡上升起。
「終於要到結束的時候了。」
丁鴻漸策馬立於中軍側後,第一次如此清晰的看見了對面乃蠻部的陣勢。
與之前追擊克烈部時的碾壓不同,此刻對峙的,是草原西部最富裕。裝備最精良的軍隊。陽光下,乃蠻士兵的鐵甲反射出刺目的光芒,馬匹膘肥體壯,刀矛如林。僅論甲冑之精良,乞顏部確實遜色不少。
但丁鴻漸也看見了另一些東西,乃蠻陣型雖整齊,卻透著一股散漫。中軍那頂鑲嵌金邊的巨大麾蓋下,隱約可見一個身著華麗金甲的身影,正不斷向左右詢問著什麼,又頻頻後顧。
那大概就是太陽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