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在這裡,等了我三百年。
我伸出手,想觸控那個斷口。
手指剛碰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將我拉了進去。眼前一花,我回到了那個雨天。
河水漲了,橋很滑,我站在橋上,對面站著一個人。那人的臉還是模糊的,看不清。
可我知道,他是我的朋友,是我少年時最好的朋友。
他要去遠方,我來送他。他走的時候,我說:「我會回來的。」他說:「我等你。」然後他走了,我沒有回去。後來我入了道門,修行漸深,漸漸忘了這個諾言。可他還在等。也許他等了十年,二十年,一輩子。也許他死了,還在等。那等,便是斷線;那諾言,便是因;那未歸,便是果。
我站在橋上,看著那個模糊的身影,想說「對不起」,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對不起,不能續上斷線。能續上斷線的,只有回去。可我回不去了。時間不能倒流,河水不能倒流,人生不能倒流。我只能看著那根斷線,懸在因果林中,永遠懸著。
我收回手,退出畫面。斷線依舊懸在那裡,幽幽的光依舊在閃。我嘆了口氣,繼續往前走。
因果林很大,大到沒有邊際。我走了很久,久到忘了時間。絲線越來越密,光點越來越多,嗡鳴越來越響。我開始覺得累,不是身體的累,是心的累。每走一步,都要面對一段因果;每一個光點,都要我回憶。感受。承擔。我開始想逃避,想閉上眼睛,捂住耳朵,不去看,不去聽。可我知道,逃不掉。因為因果林不在外面,在心裡。我閉上眼睛,它還在;我捂住耳朵,它還在。它在我的每一個念頭裡,在我的每一次呼吸裡。只要我還活著,我便在因果中。
我停下腳步,站在林中央,仰頭望著這片無邊無際的絲線之網。忽然,我看見了一根與眾不同的絲線。它不在高處,也不在低處,而是在我心中。它不是從虛空中來的,是從我心裡長出來的。它極細,細到幾乎看不見,可它極亮,亮到如太陽。它沒有掛任何光點,因為它本身就是光。它也沒有連任何其他絲線,因為它是獨立的。它只是在那裡,如一根定海神針,如一座燈塔,如一盞不滅的燈。
我伸手觸控那根絲線。指尖觸到的瞬間,一股溫暖的力量湧入體內。那不是別人的因果,是我自己的「本心」。它不在因果中,因為它是因果的主人。它不生不滅,不增不減,不垢不淨。它看著因果生,看著因果滅,可它自己不生不滅。它如一面鏡子,映照一切,卻不被一切所染。
我忽然明白了。因果林中的一切絲線。一切光點。一切斷線,都是「被映照」的。映照它們的,是我的本心。本心不在因果中,所以它能看因果;本心不被因果所困,所以它能超越因果。不是不落因果,是「不昧因果」。知道因果,卻不被因果所縛;承受因果,卻不被因果所累。這便是自在。
我收回手,那根絲線依舊在我心中亮著。我不再覺得累,不再想逃避。因為我知道,無論有多少因果,無論有多少斷線,我都有一個「不在因果中」的自己。它如虛空,如大道,如如不動。
我繼續走。走過一根根絲線,看過一個個光點。有的光點讓我笑,有的讓我哭,有的讓我慚愧,有的讓我釋然。我不再逃避,不再抗拒。只是看,如看雲捲雲舒,如看花開花落。來了便來了,去了便去了。不留,不追。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現了一道無形的界線。界線那邊是虛空,是黑暗,是我來時的路。我跨過界線,回頭望去。因果林依舊在那裡,無數絲線依舊在顫動,無數光點依舊在滑動,無數斷線依舊在懸著。可我不再覺得它們可怕,不再覺得它們沉重。它們只是在那裡,如石頭,如樹木,如山巒。它們不是錯的,不是對的,不是好的,不是壞的。它們只是—如是。
這便是因果林了。一個讓你看見自己一切因果的地方。看見了,你可以恐懼,可以逃避,可以懺悔,可以承擔。選擇在你,不在林。林只是告訴你「如是」,不告訴你「該怎樣」。「該怎樣」,是你的事。
從願心海出來,我站在那道無形的界線上,回頭望了最後一眼。無數光點依舊在海面上跳躍,如星辰,如心跳,如無數生靈未竟的希望。它們在那裡,等待,跳動,生生不息。我轉身,朝黑暗中走去。
這一步,跨過了所有的夢境。
願心海那邊,還有光,雖是無數光點匯聚成的。如銀河般的光,可好歹能看見。這邊,什麼都沒有。沒有光,沒有暗,沒有聲音,沒有寂靜。
只有一種極淡極遠的。如春天第一縷風般的溫柔。不是溫柔在撫摸我,是「終點」在向我招手。我走了那麼久,過了那麼多關,終於到了最後一個地方。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在這裡,時間已經失去了最後的意義。
因為終點,不在時間中。它在時間之外,在因果之外,在一切之外。
你走,它在那裡;你不走,它也在那裡。它不增不減,不來不去,如如不動。
前方出現了一抹光。
不是亮光,是色彩。
淡淡的,如晨曦初露時天邊的那一抹緋紅,如黃昏最後一縷陽光留下的金色餘暉。那色彩在黑暗中暈開,如一滴墨落入清水,如一朵花在心頭綻放。我朝那色彩走去。近了,色彩越來越濃,越來越豐富。緋紅。金黃。淡紫。淺藍。嫩綠。粉白————無數顏色交織在一起,如一幅巨大的。無邊無際的畫卷。畫卷上,有花。
花。無數的花。漫山遍野,鋪天蓋地。不是一種花,是千百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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