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紅燕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極淡的笑容。
那笑容稍縱即逝,如風吹過水麵,盪開一圈漣漪,隨即恢復平靜。然後她又閉上眼,繼續靠著槐樹,如一座石像。晨光漸亮,露水漸幹。
草葉上的水珠一顆顆被太陽收走,化成肉眼看不見的水汽,嫋嫋地升上去,散入空中。練武場上,兩個人,兩柄劍,一株老槐樹。誰也不說話,誰也不動。只有風,輕輕地吹,吹動蘇陌的衣角,吹動趙紅燕額前的碎髮,吹動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如低語,如呢喃。
這便是蘇陌學劍的第一天。
他沒有學會任何招式,沒有學會任何心法。他只學會了一件事——坐。
和他的劍一起,坐著。這一坐,便坐了一個時辰。起身時,他的腿全麻了,如萬千螞蟻在骨頭縫裡爬。
可他的心裡,卻是前所未有的安寧,如月光下的湖面,光滑如鏡,不起波瀾。
之後的幾天,他每天清晨都來練武場。
有時鳳瑤在,有時不在。鳳瑤在時,便教他感劍的法門。她讓他將劍懸在身前,用神識去推動它。
蘇陌試了幾百次,劍紋絲不動,他的頭卻疼得如要裂開。鳳瑤說:「你的神識太弱,推不動劍。先練神識,再練御劍。」她教他一個法子——閉目內視,觀想眉心有一粒米大的光點,光點慢慢擴大,如一輪圓月。
再將月光從眉心射出,照在劍上。蘇陌練了三天,眉心發脹,如有人用手指用力摁著,可劍還是不動。第四天,他觀想時,劍微微顫了一下。僅一下,他便興奮得跳起來,額頭磕在頭頂的樹枝上,起了一個包。鳳瑤笑了,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出來了。
趙紅燕則教他基礎劍術。
站樁,她讓他站在場中,雙腳與肩同寬,膝蓋微曲,腰挺直,肩放鬆,劍尖指地。一站便是一個時辰,不能動,不能說話,不能分神。站完樁,汗溼重衣,衣袍貼在後背上,溼淥淥的,如剛從水裡撈出來。然後是刺劍。她讓他對著場邊的一塊青石練習刺擊,每天刺一千次。要精準地刺中同一個點,深度一致,角度一致,力道一致。
刺完一千次,他的手臂酸得抬不起來,虎口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皮肉粘在劍柄上,撕下來時疼得他直吸冷氣。趙紅燕看了一眼,說:「繼續。」他咬咬牙,繼續刺。刺到第五百下時,手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可劍刺出去的方向卻越來越準,如有了慣性,如劍自己知道該往哪裡去。
半個月後,他能讓劍在身前懸停三息。
雖然只是三息,而且劍身搖搖晃晃,如醉漢走路,可畢竟飛起來了。鳳瑤說:「不錯,比我想的強一點。」這是她難得的誇獎。趙紅燕則說:「你的刺擊已經有三分火候了。再練三個月,可以學劈。」
三個月,蘇陌嘴角抽了抽。趙紅燕面無表情,如一塊石頭。蘇陌知道,她說三個月,就是三個月,一天不會少,一天不會多。
日子一天天過去,練武場上的槐樹葉子從綠變黃,從黃變枯,從枯變落,落得滿地金黃,踩上去沙沙作響。秋風吹過,落葉翻飛,如無數金色的蝴蝶在空中起舞。
蘇陌的劍術進步雖慢,卻穩。他的神識越來越強,能讓劍懸停一炷香的工夫,還能讓劍在空中緩慢移動,畫一個歪歪扭扭的圓。趙紅燕教的凡間劍術,他也練得有模有樣,刺。劈。撩。掃。點。崩。挑。抹,基本的八法都學全了,雖然每一招都還生疏,可架式有了,氣度也有了。
一日黃昏,鳳瑤與趙紅燕同時在場。
鳳瑤說:「你今日將飛劍和凡劍合在一起練。先用凡劍刺出一劍,然後換飛劍追擊。」蘇陌依言而行。他握緊鐵劍,朝場邊的草人刺出一劍。
這一劍又快又準,刺穿了草人的胸膛。然後他神識一動,背後的青鋒劍出鞘,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從另一個角度刺入草人的後背。
雙劍交叉,將草人釘在木樁上。
鳳瑤點頭,趙紅燕也點頭。兩個從來不輕易夸人的人,同時點頭。
蘇陌的這段日子的學劍算是告一段落。
他也想到,冷秋兒那邊好像很久沒有過去了。
於是直接去了冷秋兒的住處。
晨光還沒有照進後院,冷秋兒已經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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