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女聲緩慢,偏又清冷動聽,如珠玉落盤。
彭一偉聞聲看去,只見一位容姿清麗的佳人正從月洞門那邊緩緩走來。她身姿窈窕,氣質出塵,瞧著確是遺世獨立,頗有那“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的風範。
當然,這美好的印象有個前提——忽略她手裡提著的東西。
這位佳人左手提著一個冒著騰騰熱氣的竹製籠屜,右手則拎著一個散發著濃郁肉香的簍子。彭一偉下意識咂了咂嘴,只覺得眼前這原本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的“仙女”,頃刻間變成了個食人間煙火氣的。
那佳人又往前走了幾步,將手裡的東西往徐輝耀面前一晃,眉眼彎彎,得意洋洋:“這裡的早市果真名不虛傳,不枉我排了那麼長的隊。”
她掀開籠屜,熱氣裹著香氣撲面而來,“喏,這是剛出鍋的叉燒包,皮薄餡大;還有這肉桂糕,軟糯香甜。”
她又拍了拍右手那個多層食盒,“這是本地最有名的一道菜,叫‘葷肉聚首’,雞、鴨、牛、羊、豬,分置五層,各有風味。我早便心心念念一定要來嘗一次,倒是沒想到,這麼快便如願以償了。”
徐輝耀目瞪口呆地看著她,一時間竟忘了案情的煩憂。
他再一次直觀地感受到,諸如“焦躁”、“煩悶”、“憂慮”之類的情緒,定然都與眼前這個人沾不上半點邊。縱然謎團重重、人心惶惶,她卻依然可以做那唯一一個怡然自樂的人,不畏不懼,不急不躁,該吃便吃,該喝便喝,該笑便笑。
彭一偉見狀,怒氣更盛:“這都什麼時候了?高員外屍骨未寒,案情毫無頭緒!你居然還有心情在這兒談論永州的吃食?”他上下打量著,沒好氣地問,“等等,你是誰?”
佳人卻也不惱,瞇著眼睛笑了笑,好脾氣地道:“知府大人,在下紀無憂,詭案調查司顧問。”她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通俗點說,就是遼王殿下的助手。”
彭一偉揚起鼻孔,從鼻腔裡哼出一聲,帶著明顯的不屑:“女子也能破案?”
紀無憂眨了眨眼,神情認真又無辜:“嗯……破案不過是種能力,就像做飯、鋤地一樣。有人擅長做飯,有人擅長鋤地,我則恰好擅長破案,如此而已。”她頓了頓,竟還謙虛起來,“當然,我也會做飯鋤地,但照比破案的本事,還差那麼一點兒……”
彭一偉被她這一席話繞得七葷八素,邏輯一時沒轉過來,連忙擺擺手,不想再糾纏下去:“算了算了!”他想起剛才被打斷的話頭,“你方才說什麼?兇器?”
紀無憂點點頭,繼續用那種認真又無辜的眼神看著他:“大人好耳力。我覺得,就算高員外放著萬貫家財、嬌妻美名不要,突然活夠了想不開要自殺,但他總不會在捅了自己致命一刀後,又在臨死前把兇器拔出,再藏起來吧?”
彭一偉聽了,臉色不由得變得凝重起來。他本是有些想罵人的——自己不過四十出頭,還不到知天命之年,用不著別人誇“耳力好”,但聽著紀無憂的分析,那點不快很快被案情本身的詭異所取代。他皺緊眉頭,喃喃道:“現場確實沒有找到兇器……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還真是什麼‘鹿靈’現世索命?簡直太荒謬了!”
紀無憂卻彷彿沒聽見他的焦慮,自顧自從籠屜裡拿出一個白白胖胖的叉燒包,優雅地咬了一小口,眼睛立刻亮了起來,轉向徐輝耀,不遺餘力地推薦:“嚐嚐,名不虛傳!外皮鬆軟,內餡鮮美多汁。”她感慨道,“永州果然是肉食之鄉,連早點都這般實在……”
徐輝耀望向她清雅的面龐,含笑的神情,不知何時,緊繃的身心早已放鬆了下來。
他眼中盛著顯而易見的寵溺和無奈,伸手接過她遞來的包子,也依樣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叮囑:“大早上的,倒是少吃些葷腥,當心膩著了傷胃。”
彭一偉在一旁看得怒火中燒。案子僵在原地,情況糟糕到如此地步,自己的官帽和地位都岌岌可危了,這倆人居然還有閒情逸致在這兒討論吃食,外加……打情罵俏?
他氣勢洶洶地衝到兩人面前,嗓門洪亮:“得得得!等這案子破了,我把永州城最好的醉仙樓包下來,請你們吃上三天三夜!山珍海味,隨你們點!現在,能不能先幹正事?!”
紀無憂抬起眼,又換上了那副認真又無辜的表情,鄭重地點點頭:“知府大人一言九鼎,我等自當盡心竭力,早日破案,不負所托。”
彭一偉:“……”
他瞪著眼睛,一時語塞。
敢情他這一州知府的威嚴,苦口婆心的催促,竟然還沒有一頓飯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