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案調查司》【鹿靈(六)】(1)

作者:小小涵·3個月前

【鹿靈(六)】

醉仙樓坐臥於永州城中心,高六層,飛簷斗拱,氣派非凡。樓中菜譜雖不說道道皆是名吃,卻也相差無幾,更有數道招牌菜享譽北境。相傳不少文人墨客、達官顯貴不遠千里前往永州,正是為了一品這座醉仙樓的美食。

一進樓內,便見燈火通明,人影幢幢。撲鼻的香氣與悠揚的絲竹之聲交織在一起,跑堂的吆喝聲、食客的談笑聲此起彼伏,好一派太平盛世、歌舞昇平的繁華景象。

掌櫃的一見知府彭一偉大駕光臨,急忙三步並作兩步地迎上來,臉上堆滿了殷勤的笑容,親自將三人引往頂層最雅緻的那間包廂。

這間雅閣裝飾得精美卻不顯俗豔,四壁掛著幾幅意境深遠的山水畫,靠窗處擺著一張黃花梨木圓桌。

窗外正對著幾株修剪得極好的松柏,枝椏在月色下投下婆娑的影子。最妙的是,閣內竟有一道精心挖制而成的小渠,引入活泉之水,潺潺流過鋪在渠底的鵝卵石,發出清脆悅耳的“叮咚”聲,為這室內的暖意添了幾分自然的靈動。

“真應了那句‘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紀無憂在窗邊落座,望著窗外的景緻,微微一笑,“知府大人費心了。”

彭一偉倒也爽快,不繞彎子:“遼王與紀顧問當得起本官這般費心。如此詭異離奇的命案,說好三日破,沒想到剛過一日多,便已水落石出。”他難得地露出幾分敬佩之色,感慨道,“說實話,本官這輩子沒真心佩服過幾個人,你們二位,算得上在其列了。”

紀無憂淺啜了一口清茶,笑容和話語皆滴水不漏,目光卻已飄向了桌上那本精緻的選單:“謝知府大人認可。不過——”她話鋒一轉,語氣依舊隨意,“水落石出的,只是命案本身的手法與兇手。這案子背後牽涉的因果,尚有許多疑點未明。”

不等彭一偉開口細問,她已抬手招呼候在門外的店小二,指著選單,語速輕快卻清晰:“來一份脆皮燒鴨,要皮脆肉嫩;松鼠鱖魚,糖醋汁要熬得恰到好處;冰糖排骨,甜而不膩為佳;香菜牛肉,牛肉切薄片;香酥雞翅,外酥裡嫩是必須的;紅燒燉豬蹄髈,要燉得軟爛入味;再來一個清蒸羊排,去羶提鮮。”她頓了頓,似在思索,“啊……”

彭一偉目瞪口呆地看著她。猛一聽她“啊”了一聲,便滿心以為這位聰明絕頂但行事奇特的姑奶奶終於意識到吃不下了,剛要鬆一口氣,卻見一旁的徐輝耀對著店小二溫聲道:“點心便要這個綠豆酥,現烤的。再打包兩份,我們帶走。”

紀無憂扭頭瞧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與好奇:“奇了,你怎知我愛吃綠豆酥?”印象裡,她似乎從未特意告訴過他自己的口味偏好。

徐輝耀摸了摸高挺的鼻子,眼神微閃:“我……我猜的。”

他才不會說她每次路過糕點鋪時都要瞥一眼綠豆酥呢。

彭一偉心裡默默掰著手指頭計算這個月所剩無幾的俸祿。

他這人少有大志,雖靠著實績和耿直脾氣一路被提拔到知府,但因性子直率火爆,又懶得與人虛與委蛇,十幾年來官位一直原地打轉,未曾再升。但他心若明鏡,無懼無畏,貪贓枉法從未有過,虧心之事更是從未沾手,也因此被人私下冠了個“鐵公雞”的綽號。如今這般“下血本”請客,還真是破天荒頭一遭。

想到“虧心之事從未做過”,彭一偉不由得又想起堂上衛澹聲嘶力竭的控訴——他們說十三年前曾來衙門喊冤,卻被自己拒之門外。越想,越覺得腦後隱隱發涼。

於是,他將心疼腰包的事暫且擱置,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那三個殺人的兇徒……在堂上所說的那些往事,會不會……真的是事實?”

雖然從情感上不願相信高橋是這樣的人,但如果確有此事,他一做不到草草結案、掩埋真相,二也做不到心安理得——畢竟按衛澹的說法,當年的自己確有失察之責。

紀無憂正用小刀靈活又麻利地切開剛上桌、油亮噴香的脆皮燒鴨,聞言動作不停,語氣平靜:“人的眼睛,一定程度上可以映照出內心的真實。堂上那三人,眼中既有滔天的憤怒與恨意,更有一種深切入骨的傷痛。”

她將一塊切得大小適中的鴨肉遞給徐輝耀,又塞了一塊到自己嘴裡,細細品味,臉上露出滿足的神情,才含糊不清地接著道,“不過,他們的故事卻也有幾處令人費解的疑點。”

徐輝耀看著盤中那塊外酥裡嫩、色澤誘人的燒鴨,拼命想斂去笑意,努力集中精神去聽紀無憂的分析。

彭一偉則是眼睛一亮,立刻追問:“哪裡有疑點?快說來聽聽。”

紀無憂又夾了一塊晶瑩剔透的冰糖排骨,放入口中,連連點頭稱讚:“火候正好,甜鹹適中,肉質酥爛。”

待不緊不慢地將骨頭剃到一旁骨碟裡,她才拾起話頭,有條不紊地道:“齊致遠說,他們很快就被高橋‘賞識’,給他們點心,帶他們去鹿園玩耍。但按常理,高門大院中,年紀如此幼小、初來乍到的小廝,一般只能做些灑掃、跑腿的下等雜活,很難有機會在主人面前露面,更別說被主人時常帶在身邊了。即便是特別機靈懂事的,頂多得些賞錢,也不至於如此。”

徐輝耀適時地倒了杯溫茶,輕輕推到紀無憂手邊,介面道:“無憂,你的意思是……當年對他們施以暴行、假借高橋之名的,可能並非高橋本人?”

紀無憂微笑點頭:“正是如此。再者,若真是高橋本人,為何在他們十四歲時,突然放過他們,不再去找他們?甚至還任由他們逃跑?以高橋的身份地位,若真做了這等事,豈會不知一旦他們逃脫,將對他的聲譽造成何等毀滅性的打擊?這於理不合。”

她又夾起一個香酥雞翅,優雅地啃了一口,用手帕擦了擦指尖,繼續分析:“此外,最讓我感到奇怪的是郭氏,作為高橋明媒正娶的夫人,有什麼理由僅僅聽信三個來歷不明的下人的一面之詞,就幫助他們設計殺害自己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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