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花侍女(八)】
卯時,雲州州府大獄。
冬日的天本就亮得晚,幾個小窗外皆是灰濛濛一片,獄中陰暗潮溼,燃起的火把僅能照條亮路,卻提供不了半分溫暖。
紀無憂和林羽跟在獄卒後頭,一步步走向關押葉如的牢房。
牢裡以乾草鋪地,爬蟲老鼠上躥下跳,臭氣熏天的同時,還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黴味,獨牆壁上有一個小小的孔洞,可以窺見外頭,這大抵上是與其他牢房唯一不同的一處。
“畢竟是四品誥身,又沒有坐實罪名,我們是不敢怠慢的,”獄卒小心翼翼地瞥了眼紀無憂的神色,邊開啟牢門邊道:“只是問她需要什麼時,她只說要一間能看得見月亮的,其他別無所求,可偌大個獄裡,只有這間滿足這條件。”
紀無憂看向葉如。
葉如背對著他們,仰起頭,平靜地看著那個孔洞。
紀無憂蹲下身去,順著她的視線看去,果然看見一彎月牙懸掛在凌晨發白的空中,閃爍著淡淡的、銀白色的光芒。
她對獄卒道了謝,在乾草堆上坐了下來。
“我知道你要問什麼,”葉如目不斜視,語氣極冷:“人是我殺的,殺人償命,我只求一死,與他人無干。”
紀無憂輕笑一聲,不緊不慢地道:“你口中的他人,是指誰?是受你指使的曹定?還是同樣有嫌疑的馮梅?”
葉如肩頭一動,依然維持著冷冷的語調:“曹定下毒,自然也有罪,隨你們如何處置。至於馮梅,她沒那個本事殺人,頂多小打小鬧一番。”
“曹定是你的情人,你卻不在意他的死活,”紀無憂微笑著,話鋒一轉:“相反,馮梅不過是你沒有感情的丈夫的妹妹,你話裡話外卻想留她一命。這符合邏輯嗎?又符合情理嗎?”
“你想說什麼?”葉如面無表情。
“很簡單。我想說我們的推斷沒有錯。你真正愛的人,根本不是曹定,而是馮翺。你深知馮翺十分疼愛他的妹妹,所以甘心一人承擔所有,換馮梅平安,”紀無憂緩緩道:“可你知不知道,馮翺根本沒有吃那碗夜宵?你又清不清楚,馮梅只是傷了馮翺,並沒有殺他?”
“你說什麼?”葉如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她扭過頭來,怔怔地看著紀無憂,眼中流露出無法抑制的驚訝。
“你將曹定當做稱手的工具,對馮翺下了手,但你沒有毒死他。你沒有殺死深愛的人。”紀無憂一字一句地道。
葉如的面龐輕輕抖動著,隨後是肩膀,雙臂,全身。抖到最後,她整個人脫力地向後倒去。
林羽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葉如雙手捂面,竟不自禁地抽噎起來,哭聲逐漸再難壓抑,演變為放聲大哭。
她哭得撕心裂肺,肝腸寸斷。
紀無憂任她痛哭,待哭聲漸漸止住,方才掏出帕子遞給她,將馮梅和韓沁兒都不是兇手的推理盡數講給她聽。
“他是自殺的。”紀無憂以這五個字作為收尾,慵懶的眼神含著銳利:“但有人卻讓你來背這個惡名。我推測,這與你的身份有關。”
葉如一滯:“……”
紀無憂等了等,見她不開口,便向前挪動了一下,慢悠悠地道:“你本身是殺手,有十個武藝極其高強的殺手聽命於你,你們甚至能查到馮翺之父馮戎當年因救命之恩隨口與一個老漁夫定親的隱秘之事,杜撰身份且不引起懷疑,可見你們的能力。換言之,指使你的人十分強大。”
葉如瞳孔放大,不可置信地看著紀無憂,滿臉寫著“你還知道什麼”。
紀無憂瞇了瞇眼睛,繼續道:“馮翺人品性格都極好,從他本人的角度,自是不會與人結怨。但他貴為馮氏如此大族的家主,且高官厚祿爵位皆在身,堪稱樹大招風的典型。因此我不妨猜猜,指使你的人想要殺他,並不是跟馮翺有仇,而是衝著馮氏來的。馮翺一死,馮氏群龍無首,必會元氣大傷,族人為了爭奪家主之位,也定然自相殘殺,釀成大亂。此一箭雙鵰,倒是划算。”
葉如的臉登時變得慘白,全無半點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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