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幾何時,在家破人亡時,在與死亡搏鬥時,在虎口脫險時,在亡命天涯時,她都曾想過,有朝一日挖掘出了真相,重新站在仇人面前會是怎樣的場景,又會有怎樣的心境。她以為,仇恨之火必然熊熊燃燒,驅使著自己,恨不得親手將仇人踩在腳下,千刀萬剮。
然而,她萬沒有想到,此時此刻,心情竟會十分平靜。
平靜得近乎可怕。
這種平靜不是麻木,不是釋然,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沈的東西——是經歷了太多之後,終於看透了一切時的清明。是那些血與淚、痛與恨,終於凝結成了堅硬的、不可動搖的決心。
於是,她平靜地開了口。“陛下,你是否滿腦子都是一個疑問——那就是我為何沒有死?為何還好好地活在這世上?”
她頓了頓,目光穿過燭光,穿過那些驚恐的面孔,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或許,是上天給了我這個機會。”
“上天不忍心看見紀氏滿門英靈被汙,不忍心看見朝政烏煙瘴氣,一個作威作福的殺手組織濫殺無辜,無惡不作——不忍心看見大羲百姓陷入永無止境的黑暗與混亂。”
“於是我活了下來。我找到了輝耀,遇見了獨孤,邂逅了阿羽。我有了同伴,有了朋友,有了知己——有了在這世間最美好最堅韌的羈絆。”
她說到這裡,回眸一笑。
笑容很淡,淡得像春風拂過湖面,可笑意卻從嘴角蔓延到眼角,從眼角蔓延到心底。笑容裡有溫暖,有感激,更有一種柔軟的情感。月光從殿門照進來,照在她臉上,照在那個笑容上,美得讓人心醉神迷。
徐輝耀走上前來,當著天子和滿殿朝臣的面,將紀無憂的手緊緊握在手中。他的手很暖,將她微涼的指尖完全包裹住。他沒有說一句話,可一切均已在不言中。他與紀無憂對視,目光一如往常任何時刻那般,堅定而溫柔,傳遞出一個資訊——無論前方是刀山還是火海,我都會一直陪著你,永遠陪著你。
獨孤凜走上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憋了太久太久,終於可以吐出來了。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咧嘴一笑,笑容裡有暢快,有釋然,還有一種“終於不用裝了”的輕鬆。
“終於可以光明正大了。可憋死小爺了。”
林羽昂首挺胸,走到紀無憂身邊。她的背脊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目光直視龍座上的那個人。她的聲音清亮而堅定,沒有一絲畏懼。
“我便是被你害死的東海林氏唯一的遺孤。對了——那顆你心愛的夜明珠也是我盜走的。那不屬於你這個骯髒的皇帝,不屬於你們這個骯髒的朝廷,本就是我們東海的東西。”
她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在宣告一個遲到了太久的真相。
幾人的一一現身,讓天子剛緩和下來的身體又開始劇烈地發抖。
他回過神來,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眾人,目光從徐輝耀移到紀無憂,從紀無憂移到獨孤凜,從獨孤凜移到林羽。那張慘白的臉上寫滿了震驚、憤怒、恐懼和不甘。
“好啊,好啊……”
“原來這就是聞名於世的詭案調查司的真面目。朕的親生兒子,與朕斷不能相容的三個外姓勳臣,攪和在了一起——”
他的聲音驟然拔高,像是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發出了最後的嘶吼。
“來人!來人啊!殺了他們!把他們全部殺光!”
他怒吼著,像一頭暴怒的獅子,雙眼赤紅,額頭青筋暴起,一拳砸在龍椅的扶手上,發出沈悶的聲響。
然而,沒有人動。
殿外的侍衛們一動不動,沒有一個人走進來。殿內的宦官們低著頭,縮著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進地縫裡。那些平日裡對他唯命是從的朝臣們,此刻也一個個噤若寒蟬,沒有人敢應聲,沒有人敢抬頭。
天子的怒吼在大殿中迴盪,一聲接一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急。
可回應他的,卻只有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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