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咒(十五)】
當著滿殿朝臣的面,紀無憂緩緩開了口。“在我看來,陛下還有一條路可以選擇。”
天子癱坐在殿柱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做最後的掙扎。
“你說,是什麼?”
紀無憂從懷中掏出一封信,在眾人面前一點點地展開。信紙已經發黃髮脆,摺痕處幾乎斷裂,邊緣有些捲曲,有些地方還帶著水漬和黴斑。她將信舉到燭光下,讓所有人都能看見。
“我們在西域時,找到了我父親留在這世間的遺信。以及當初西域將軍尤里——這個名字陛下也很熟悉吧——當年那封沒能成功寄到父親手中的信。”
她的目光落在天子臉上。
“他們在信中,揭露了你身為大羲天子登位的真相——與西域聯手,弒兄殺弟。登基後,為防止為世人所知,打著紀氏的旗號攻伐西域,並大規模地投毒,致西域屍橫遍野,民不聊生。反過來卻說是西域毒殺大羲官兵。”
“真相沈寂多年,兩國邊境無數百姓陷入萬劫不覆的境地。多年後,你默許裴恕和魯王私運軍械給西域,準備嫁禍給林氏。卻不料身為東海郡公的林叔父先一步發現,寫信給父親。同時察覺到當年投毒真相的父親因此更加警覺,明白你即將對林氏和紀氏下手。”
她頓了頓,聲音微微發顫。
“想來,父親是懷著怎樣的痛苦和絕望寫下了這封信。他自知已經是死局——不論是否接受出兵西域的旨意,都再難得生還。一位多年來精心營造出光明磊落形象的天子,說他想要造反,他就會被永遠地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儘管盡力壓制,她的聲音中仍充滿憤怒和悲涼。
“其實,父親但凡真的想與你一搏,未必不能成功。他手握大軍,真的與你廝殺起來,勝敗根本是猶未可知。可是父親生性就不是那樣的人——他忠勇善良,愛民如子。一方面還對你這位昔日的結拜兄弟抱著希望,一方面則是不忍百姓流離失所。只要征伐一起,戰亂便接踵而來,無數無辜的百姓必定遭到劫難。”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
“他就是抱著這樣的想法,才沒有與你拼死一搏。想來,林叔父也是如此吧。”
她看向林羽。
林羽閉上眼睛,潸然淚下。淚水從眼角滑落,順著臉頰流淌,在燭光下閃著晶瑩的光。她沒有伸手擦,讓淚水肆意地流著,流給那些逝去的親人,流給那些再也回不來的歲月。
紀無憂說到這裡時,獨孤凜已經拿著那封信給在座的朝臣們傳閱。他將信遞給最近的周延,周延顫抖著手接過,看了一眼,臉色便白了幾分,又遞給下一個人。信紙在朝臣們手中傳遞,每一雙接過的手都在顫抖,每一雙看過信的眼裡都寫滿了震驚。
朝臣中絕大多數人根本不知紀氏和林氏滅門的真相和細情,此時已經沒了震驚的餘份,只覺得這一夜格外漫長,似乎將這一生該驚訝的力氣都用光了。很多人甚至迷茫起來,當了半輩子的官,竟一直被人矇騙其中,真有一種恍惚可笑的感覺。
御史大夫鄭德站起身,眼中情緒覆雜而混亂——想來,那是一種被人欺騙了多年的、無處發洩的憋悶。
他看向天子,聲音顫抖。“陛下,朝臣們當時大多不信丞相裴恕之言。可陛下卻言之鑿鑿,後來我等又遭幽闕的威脅,故而不敢再多言。臣萬想不到——此事竟然是陛下一手炮製的陰謀。陛下用如此手段汙衊忠臣良將,裴恕不過只是個被推到檯面的棋子。”
“臣等自以為陛下是聖君,只是被裴氏矇蔽。卻不知始作俑者就是陛下本人。加上忠義侯身世一事——陛下實在讓臣等心寒驚懼至極!”
他話音落下,很多人便接二連三地附和。
附和聲越來越大,從竊竊私語變成了嗡嗡的低鳴,從低鳴變成了潮水般的聲浪。那些積壓了多年的恐懼和不甘,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出口。
朝臣們大多寒窗苦讀、一朝中第,自幼受儒家學說薰染,對天子的德行極為看重。他們可以容忍胡作非為的奸臣,可以容忍貪汙受賄的亂象,卻斷不能容忍殘殺臣子、毒害大軍的君主。正因此,此時幾乎都接近了崩潰的邊緣。
徐輝耀看著紀無憂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揚。
他終於明白,紀無憂為什麼要等到此時再開口——她是要在這座已經瀕臨噴發的火山上,再點最後一把火。而也正因如此,群情激憤下,天子受兩相夾擊,為了保命,只能選擇與詭案調查司合作。
想到這裡,他更緊緊地牽住了紀無憂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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