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杏花就落了滿地,幾朵淡粉扶風而起,在地面旋出淡淡的浮塵。
上弦月斜入窗中,光線卻極為淺淡。蘇折雲正望著月發楞,身旁的人就搭上了她的手心。
“姐姐,你在想什麼?”蘇溫玉棕色的眼瞳清透,看著她的眼眸俱是憂愁,“姐姐......是在想姐夫嗎?”
許是為了討她開心,蘇溫玉今日特地給江惟敘換了個新稱呼。蘇折雲聞言一笑,輕抵著她的額頭,“他不是姐夫,他是端王殿下,是姐姐的上峰,就像從前的陳知縣那樣。”
她認真解釋,溫玉卻垂眸思索了一陣,溼漉漉的眼睛卻泛著細微的光。
“端王殿下送我來的時候,告訴我他要娶姐姐為妻,以後就是我的姐夫了。”
“不是這樣的,”她語氣一鬆,聲音都好似變得空靈,“他是端王,以後是要做皇帝的。溫玉知道皇帝嗎?就是掌握了天下人的生殺大權,所有人都要對他言聽計從。”
“我知道的,陳夫子給我講過,皇帝就是君,君命不可違。”溫玉一頓,眼中的光都暗淡了下來,“可是‘君’為什麼不能是我的姐夫呢?我看得出來,他很喜歡姐姐,他對我好,也是因為姐姐。”
“這不一樣的。”她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溫玉烏黑的發,“做皇帝是要有很多妻子的。那些女人每天就被關在四四方方的院子裡,日日夜夜盼著他來,只求他能施捨一點愛憐……”
君恩太重,她不敢攀。
四周黑暗寂寥,只有幾片殘葉被風捲落。夜寒霜重,她一頓,意識到現在不該跟小孩子聊這種話題。
蘇折雲咧開嘴笑了笑,故作輕鬆道:“他說讓我做妻妾裡的頭一個,可以管著其他人。可頭一個又怎樣呢?說到底,跟旁人也沒什麼分別。所以我既不想做他的妻子,也不想做什麼‘老大’。”
“所以姐姐要離開嗎?”溫玉把大半張臉埋進被子裡,聲音悶悶的,“上次你和我說的話,我聽不太懂。後來沈先生問我,說姐姐在殿下身邊過得不開心,他是希望姐姐開心,還是希望姐姐留在身邊……”
蘇折雲心頭一顫,眼眶泛起酸澀——因為她已經知道了答案。
果然,下一刻溫玉的聲音就帶著隱隱哭腔:“我希望姐姐開心。”
“溫玉......”錦被下兩人緊緊相擁,她任由溫玉將頭埋在她的頸間,無聲的抽噎濡溼了她的肩頭。
“溫玉對不起,我實在沒辦法將你一起帶走.......”她幾度哽咽,卻見懷裡的溫玉使勁搖頭。
“姐姐,你往後要好好吃飯,我也會好好吃飯,不讓你擔心......”
“好,”窗欞半敞,初春的風裹著料峭寒意鑽進,落了一地碎白,她聲音沈悶,眼底卻格外堅定,“我一定。”
長夜將盡,天色微熹。
晨光透過窗紗灑在紙頁上,宣示著初春的痕跡。蘇折雲伏案埋頭,不多時便將一張信箋寫滿。待墨跡稍幹,她便折起收入信封,不見半分停頓。
“有勞送到殿下手上,越快越好。”
她揚笑,就見府內的小廝認真點頭道:“蘇夫人請放心。”
目送著他的背影緩緩走遠,蘇折雲用手背輕敲木質桌面,開始思索起來。
春闈結果已出,沈秉文一舉奪魁,連陳久也躋身一甲末位。沈秉文的才氣,她向來是知道的,替他高興之餘,也不免想起傅清瀾那番話。
若江惟敘當真動了替換傅清瀾的心思,她希望來的人是沈秉文,如此或許還能為她日後脫身添一份助力。
只是他向來不喜她與沈秉文往來,她也只能先修書一試。若此路不通,屆時便只得求助於忽蘭了。
思及此,她緊繃的身子開始放鬆下來。做兩手準備,總不至於像上次一樣漏洞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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