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遲來的深情如草芥
少頃,傅棠才繼續道:“女兒知道那是父親的心意,母親也一直視若珍寶,從不捨得拿出來示人。可那時候母親的藥斷了好幾日,又是天寒地凍的,若非抵物換命,怕是撐不過那個冬天......”
寧安侯聞言目光沉沉。半晌,他才道唏噓:“你母親走的時候,府中僕從清點過她留下的東西。我送她的那些金銀首飾、房契地產,她一樣都沒拿。”
“她只帶走了幾箱子書,還有你。”寧安侯忽而苦笑了一下,眉目裡摻著幾分自嘲與澀意。
他當初以為柳氏是賭氣,故意不帶那些金銀珠翠,好教人知道她不稀罕。自己後來每年讓人往磻州送銀錢,也是想著她性子倔,不肯低頭,那他便主動些,總不能讓她們母女在外頭受苦。可誰知那些年送去的銀錢,竟被人層層截下,一分也沒到她手裡。而她呢,帶著孩子身處潦倒,明明藥石無繼,卻硬是咬著牙一聲不吭,寧可當掉自己珍視之物,也不肯開口向他求救。他再得訊息時,竟是黃泉相隔......
“原來那些東西不是父親給的麼?”傅棠無視寧安侯變幻不定的臉色,面上露出幾分困惑的神色來:“母親從不讓我多問,只說是重要之人相贈。女兒便自作主張,以為是父親的情義。”
寧安侯問:“你母親當時當掉的......是什麼東西,你可還記得?”
傅棠做出一副努力回憶的樣子,眉心微微蹙起,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遲疑著開口:“女兒那時年紀小,許多事記不太清了......只記得其中有一枚雕著似龍非龍,似虎非虎的紋飾配件。”
“螭虎紋佩......”寧安侯一時還真想不起來,自己當年是否給柳氏送過這類玩意兒。君子無故,玉不去身。玉一類大多是掌中清供之物,螭虎又是祥瑞紋樣?,除去天子皇后所獨用的白玉螭虎鈕不可冒制,王侯將相、販夫走卒倒是皆可用此紋飾。武人戴取其勇與威,文人佩取其智與瑞。寧安侯想著應當是柳氏祖父柳簡所留。他雖是個清官,當年被下罪後,除了那些舊卷,倒也該給唯一的外孫女留些傍身的東西。
他思及此,不免為當年之事起了些怨懟之心。若非那時柳簡突然被搜出藏匿禁書,牽連闔族,他也不必被迫與柳家劃清界限,原本定下的婚事更不會一拖再拖,最終鬧到柳氏負氣離府、客死異鄉的地步。他本是打算明媒正娶將她迎進家門的,聘書吉日都已備好,偏偏就在節骨眼上出了那樣的事,天翻地覆。
寧安侯的神色在燭火下微微一滯,少頃才將話說出口。
“那照父親這麼說,那些東西應當是外曾祖家留下來的了?說起來,女兒對此事知之甚少,母親在世時也從不提起,女兒也不敢多問。”傅棠微微歪了歪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天真的好奇:“父親可知道母親如今可還有什麼親眷在京中?女兒若是日後出門走動,也好知道哪些人家是長輩故交,免得失了禮數。”
她半垂的眼中浮起一點冷淡笑意,語調輕柔中帶著試探。
寧安侯端起茶盞,低頭抿了一口,藉著這個動作掩去了眼底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放下茶盞時,他已恢復了慣常的沉穩神色,只是語氣比方才淡下幾分,帶著一絲刻意的輕描淡寫:“你母親走後,柳家......已經沒什麼人了。你外曾祖父早年過世,族中也凋零得厲害,剩下的幾房都散了,大多遷去了南邊,早已不與京中往來。”
傅棠心頭微微一沉,面上卻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輕輕點了點頭:“原來如此......難怪母親從不提外曾祖家的事,大約是怕觸景傷情罷。”
她說完這句話,便適時地收住了話頭,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
寧安侯既不識得那少年螭虎紋玉佩的身份,也對柳家當年之事避而不提,她再多問,反倒會惹出猜疑。於是傅棠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向寧安侯行了一禮:“天色不早,父親今日教導良多,著實辛苦,父親好生歇息,女兒告退。”
寧安侯思緒萬千,沒有挽留,只道:“後日長公主設宴,我會讓人將你的東西安排妥當。旁的事待宴後再說,你回去後好生準備,莫要讓為父失望。”
“是,多謝父親。”傅棠垂首應下,便轉身出了書房。
夜風迎面撲來,帶著庭院裡草木的溼潤氣息,將她方才在書房裡積攢的一腔鬱氣稍稍吹散了些。她沿著抄手遊廊往回走,廊下的燈籠將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她走得不快,心緒卻游移不定。
青籮正提著燈籠等在門口,見她回來,連忙迎了上來:“小姐可算回來了,奴婢等了許久,正擔心呢。”
傅棠擺了擺手,示意她噤聲,待回了秋水閣,才鬆了口氣。
見她走進屋內在桌邊坐下,青籮趕緊倒了杯熱茶遞過來。傅棠接過茶盞,卻沒有喝,只是捧在手心裡,任由那溫熱透過瓷壁傳到指尖。
沉默片刻,她抬起眼,目光清冷而銳利,與方才在書房裡那副溫順怯懦的模樣判若兩人:“青籮,我有幾件事要你去辦。”
青籮神色一凜,立刻斂容正色道:“請小姐吩咐。”
傅棠將茶盞放到桌上,手指輕輕叩著桌面:“第一件,你幫我留意一下夫人的動靜。她平日裡都見了什麼人、去了什麼地方、跟誰走得近,尤其是她手底下的管事婆子們,誰最得她信任,誰替她管著外面的賬目,越詳細越好。”
青籮一一記下,點了點頭。
“第二件,”傅棠的目光沉了沉,“你想辦法打聽一下,當年在府中照顧我母親的僕從,或者見過她的,如今還在不在府裡當差。若是還在,查一查她們這些年的境況如何。若是已經不在,便問清楚是什麼時候走的、去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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